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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通往无尽痛苦之路

《乐园》合志文解禁,有少许改动,一年前的文风有点尬尬的,随便看看吧

文前说点废话,psycho-pass这部作品今天刚好放送五周年,因为狡槙已经精神HE了,对我个人来说已经功德圆满,所以我对官方也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求。不过如果还有出新作的打算的话,希望能继续由虚渊玄和深见真来写剧本,或者至少保持住他们的剧本水平。

我爱狡槙!哈哈哈,打这四个字感觉真的好开心好开心。狡槙彼此是不可替代的关系,狡槙在我的心里也是不可替代的CP,有这一点就够了。如果真的非要追问所有故事的最终结局的话,那么追到最后一定是死亡,在死亡之前结束的话都会被人继续追问,我是这样相信的,所以我不想追问结局。

 

-

 

从我,是进入悲惨的城堡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你们走到这里的,

把一切希望都舍弃吧。Ⅰ

 

 

00

 

这也许是地狱里最常见的景象。漆黑的天空下,一些不起眼的斑点在暗红的陆地上挪动着。从近处看才看出来,那些斑点是宽大而破旧的斗篷,而斗篷下是刚从人间的坟墓里爬出来,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的灵魂。

你也许在想,这和你印象中的地狱是差不多的,阴暗、炽热、荒芜,如同你在任何油画上看到的,在任何书中读过的一样。可这个地狱却确实稍有些不同——首先,灵魂居然是从电梯上下来的,而不是像一些传说里那样是从直通人间的楼梯来的,更不是坐船跨越冥河来的。

这得从几百年前说起了。统领地狱的魔王,我们俗称为撒旦,是曾用过船一阵子,也用过楼梯一阵子的。最开始用船的那段时间可真是辛苦,一只小船只能容纳四五个死去的灵魂,船太多又会彼此撞来撞去,结果死掉的人类越来越多,全都堵在河对岸过不来。后来魔王把河道填平,做了楼梯,还是状况百出。楼梯上面人挤着人,只要有一个人不小心踩到袍角摔倒,就会害得下面一大群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半个小时才能落地。人倒是摔不死(毕竟他们已经死过了),就是一个个都摔瘪了,得花好一阵子才能把自己捏回原来的样子。
魔王虽不是个善良的魔鬼,但也是个讲究效率的魔鬼。后来他参考人类的愚蠢程度,琢磨琢磨,修改了地狱的规定。原先的规定是,人到了地狱里就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在魔王从里面挑选完自己身边的侍从之后,其他人就全都投入被他称为“虚无”的地方,那是所有地狱的灵魂的最终归宿,是永恒的黑暗、孤独与痛苦。而现在的规定是,人到了地狱里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但不会忘记怎么种田、怎么发电、怎么算数等等,也就是会依然保有俗称的“智慧”。魔王给他们每个人十年的时间,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利用自己的智慧做一些事情,如果做得好的话就延长他们灵魂的寿命,不那么早就投入虚无。刀子架在脑袋上让人办事的效果是出类拔萃的,于是撒旦几乎在二十年之内就拥有了人间有的一切,甚至逐渐拥有了人间没有的东西。
另外,魔王不喜欢别人叫他撒旦,他只是上一个撒旦的接班人,生前是个十六世纪的好青年。他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但实际上没人敢这么做,侍卫们只敢叫他“槙岛大人”。
白发金眸的槙岛大人,喜欢读书的槙岛大人,是我们这些地狱里的灵魂永远的主人!你不能像这样讴歌他,即使是在歌剧舞台上也不行。他会说,让全世界的人都赞颂,这是上帝才喜欢享受的把戏。我是你们的观察者,让我看看你们灵魂的光辉吧!
所有的人眉头皱:灵魂的光辉到底是什么?解决了“人类死亡后会去向何方”这个千古难题的人类,面对着另一个千古难题。

 

你向魔王索取什么,就要回报什么。农民死时口袋里装了一把种子,就向魔王索取了水,于是地狱上搭起了菜棚。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子生存,但是该有的基本元素却都是有的,土壤经过一番折腾,种出了各种各样的植物,魔王对其中一种叫番茄的蔬菜最为偏爱。这里的人不需要吃饭、喝水、排泄、睡觉,生活的成本接近于零,于是所有的活动都变成了消遣。

既然你不需要吃、不需要睡、不需要生长、不需要繁殖,那么你除了搞科研和玩乐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岁月变迁中,魔王有了高于人间的科技,也不再进行广泛的“寿命”奖赏了。独裁政府完成了向民主政府的转型,绝大多数政治家死后都下了地狱,他们帮魔王管理着这个世界,过十年换人,地狱按正常的步调运转着。魔王婉拒了一切强化个人崇拜的提案,对政治家们说:上帝把自己喜欢的人选去了天堂,他喜欢的人在那得按他的条框行事。而他不喜欢的人则来到了地狱,这里没有那些讨人厌的规定,机会也是均等公正的,所以,让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你们这些人,别热衷于制定规则,别试图把这里变成天堂,恶自有恶的美丽。

而对于地狱蓬勃发展的场景,魔王如是说。

现在,人们在确定的、步步逼近的未来之下生存着,尽管生前也要面临死亡,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无法再幻想自己死后会去往极乐世界或者转世。现实是确凿无疑的,十年后他们的意识会被投入没有边缘的虚无中,会被简化成一个极为基本的,无法思考的单位,只能永远身处黑暗之中,这就是地狱的惩罚。
他留下这样一番意义不明的话便走开了。

除了侍卫,地狱里没人知道魔王大人长成什么样,只听说过喝醉的侍卫偶尔谈起的零碎细节。其实魔王的性格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虽然称不上好说话,但也不暴虐。魔王喜欢美食,喜欢看书,喜欢说些人们听不太懂的话;喜欢悲剧,喜欢红茶配蛋糕,喜欢咖啡色的窗帘。
地狱中喜欢八卦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那魔王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帷幕拉开了。

 

 

01

 

 

灵魂们从电梯上下来时还有点意识模糊,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记忆被消除了一部分。哦,他们倒是知道他们叫什么,因为每个人的身上都揣着一张ID卡。新来的灵魂要拿着自己的ID卡,从电梯口走到最近的登记处,在门口的机器上刷一下,才算是正式登记落户,成为一个合法住民,享受地狱之旅。
“该死的现代化地狱。”
接下来出场的这个灵魂,是这批灵魂中的一个。在他的身上并不能看出来什么突出的特色,他不比别人胖,也不比别人瘦;不比别人矮,也不比别人高。但你我是知道他将来会变成魔王大人的爱人的,所以会更仔细地观察他——视角挪到斗篷帽下面,你才能看出他的特别:他长得比别的灵魂俊朗了些(这是重点),五官的棱角分明,黑发蓝眸,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这个年代里这么早就死掉的人还挺少见的。他从斗篷的口袋摸出自己的ID卡,低声咒骂了一句,把卡上的一层防护膜揭掉,才借着路旁漂浮的微弱火光看到自己的名字。
狡啮慎也。
看完后,他把它放了回去。他掀开自己的斗篷帽,望望四周,只瞧见一片寸草不生的暗红土地,天上翻滚着黑色的浓云。他身后的电梯还在不断运送着茫然的灵魂们下来,周围的人发出各种感叹与哀嚎,构成他思索的背景音。远远地,一条淡蓝色的光线直射云霄,在阴暗的背景下十分显眼。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狡啮裹紧自己的斗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检查了自己的全身,除了衣服上有滩血迹之外,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的身体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任何感觉都没有消失。他拼命地在自己乱成一片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东西,经过很久的努力,他甚至回忆起了枪械拆卸重装的步骤、食品保鲜的窍门、矩阵行列式的定义,也还是没能想起关于自己的事情。他试着舒展四肢,缓解压力。地狱里的风中夹着火星,划过脸颊时产生了细小的疼痛,于是他换了个背对风的方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找烟。别说,还真被他找到两支。
他四下张望片刻,找了个坐在旁边休息的大叔:“借个火。”大叔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而他更加面色不善地瞪了回去。
烟草让他的头脑暂时冷静下来。

 

他死了,然后他下地狱了。接受这个事实花了狡啮不少时间。他整理记忆时,顺着枪械知识陆续又想起了格斗和逃生技巧。他想,从这些记忆来看,自己生前估计是个恐怖丨分子之类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下地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真的存在地狱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他勉强算是个无神论者来着。
一根烟燃尽,他用鞋尖踩灭烟头,然后抬头望向那束蓝光。刚才在电梯里听到广播,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像是观光指南一样的东西,介绍了这里的基本情况。总之先走到那里登记就是了。
他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

 

默默行走大概两个小时后,他接近了蓝光的底端。四面八方的灵魂们聚集过来,使这里拥挤得像是繁华的世贸中心。他踏上一个宽阔的水泥面,又走上三四层楼高的台阶,一个巨大的LED屏幕出现在他的眼前,上面写着硕大的“登记处”,生怕别人看不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地狱,您永远的家:)”

狡啮想,可不是嘛,来了就永远跑不了。他随着人群挤到最近的刷卡点,这套流程有点像火车进站。一片混乱中,他被推搡到了最前面,于是他掏出ID卡刷了一下。刷卡机却突然响起异常的声音,旁边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下巴一抬:“走那边。”
狡啮疑惑地望向那人,那人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于是他只好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了旁边一支人员稀少的队伍。

 

-

 

魔王倚着椅背在看书,侍卫敲门走进来。
“槙岛大人,侍卫招聘那边缺个HR,您看谁去?”
“我去吧。”
闲着没事干的魔王脱下他的华丽斗篷,穿上西服,挎着公文包,从他的城堡出发了。

 

-

 

狡啮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这个队伍里等候的人不知为何看上去都比较强壮,排在他前面的黑人兄弟身上的肌肉表面青筋暴起,狰狞得快要爆炸。狡啮的体格也可以说是很好,但在这队伍里竟也只是勉强排到中等水准。有个工作人员拿着读卡器,从队头开始一个个读ID卡,不知道要干什么。读到狡啮,他才看到读卡器连着的平板上一闪而过的内容:上半部分是他的基本信息,下半部分应该是他掌握的技能以及这些技能的评分。排在前面的是枪械五星、格斗五星、推理五星、人际四星,后面的他就来不及看了。

枪械、格斗、推理、人际……同时掌握这些技能,最可能的职业也许不是恐怖丨分子,而是警察?狡啮的五星推理困扰了他自己。在他的认知中,能下地狱的警察一定是个不称职的警察。
工作人员做完检查后,被狡啮拦住了。
“请问这里是干什么的?”他问。
“工作分配。”工作人员给了他一个简单的回答,转身走了,只留他们在原地干等着。狡啮眯起眼睛朝前面望去,隐约地看到队伍最前面有个牌子。“侍卫面试处”,上面这么写着。所谓的工作分配是面试吗?他们看了我的技能。狡啮想。没想到下了地狱还要面对找工作的压力,该说人间果然已经发展到和地狱差不多了,还是地狱的最终形态就是人间呢……他突然感到一阵真切的绝望。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半个小时后,他们就被人带着七拐八拐地走到一个空旷的房间中。他们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从隔壁的房间出来,对他们说:“喊到名字的人跟我进来。”
第一个人看上去有些忐忑地进去了,听不到什么动静。十分钟后,叫了第二个人进去。没多久,他的名字便被念到了。狡啮站起身,想脱下破破烂烂的斗篷,又看看自己全是血迹的衣服,还是穿着了。

说到面试的经验,他虽然不太多,但好歹生前也是个公务员,这种事情他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他在门口清清嗓子,然后走进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后坐了五个人,他们面前摆了一把椅子,是给狡啮的。可不知怎的,狡啮的脚却突然不听使唤地定在原地,走不动了。
就像是一根一直缠在他心脏上的丝线突然被人拉紧,不觉得疼,只觉得麻痒。他的视线固定在了离他最远的那个人身上。狡啮说不出他哪里吸引了自己,他在低头看书,手指放在书脊上,狡啮甚至看不到他的脸。而狡啮的脑海中却在此时突然涌现出了浪潮般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水渠,把原来的记忆深深压在河底。

这些记忆来势汹汹,有着冲垮一切的气势。无数个词语和印象浮现在他眼前,顺着水流的方向流过,每一个都与他视线中心的这个人重合。像是有一个柴可夫斯基用他的神经纤维末端弹奏六月船歌,他不由得扶住自己的脑袋,抑制住痛呼。
那个人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抬头回望,也僵住了。

那双眼睛,那双黯淡的、孕育风暴的天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藏匿最芬芳的花的眼睛。

在他眼中,我紧张得如同迷途的人。Ⅱ

-

“有什么不对的吗?”
坐在中间的面试官皱着眉问狡啮。两人同时回神。
“……没有。”
狡啮回答,坐到椅子上。那个人没有继续看他,把视线放回书上。眩晕的感觉渐渐消失,但狡啮仍然有些混乱。这部分的记忆没有之前想起的记忆那样具体,而是零碎、大量的。面试官开口了,狡啮只能暂时把这些讯息搁置在一旁。
“我们看过了你的资料,觉得以你掌握的知识来讲嘛,比较适合去魔王大人的城堡当侍卫。”面试官说明道,“现在我们会问你几个问题,看看你能不能胜任这个职位。”
狡啮点头。其余四人问了他一些问题,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没多久就让他离开了,似乎对他不怎么满意。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
是在脑海?还是在心房?
它怎样发生?它怎样成长?

回答我,回答我。Ⅲ

 

-

 

死去数百年的魔王大人和死去两小时的无业游民,在初次见面的一瞬间,脑子里毫无预兆地突然被生前读过的各种情诗、情话和爱情小说填满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魔王大人摸摸下巴想,果然一些奇怪的记忆还是需要唤醒才能浮现的,即便他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有没想起来的事情,有没体验过的感觉。
他心中的侍卫人选就这样毫无悬念地决定下来了。
公平竞争是原则问题,但撒旦为什么要坚持原则?

 

于是你知道了,魔王大人是有喜欢的人的。这只能证明他和预期的不太一样,仍然会得到爱情的造访。

 

 

02

 

八卦的姑娘们似乎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一段恋情讲究个起承转合,“起”有了,后面的呢?

人的好奇心旺盛得永远得不到满足,那就再讲一件事吧,关于神界大会的事。

 

魔王结束了侍卫招聘的事,却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与理解这份感情,就有其他琐事缠上了身。百年一度的神界大会就要在天堂召开了,这次的请帖已经送到。

天堂。看到这个词汇,魔王有些厌恶地拉下嘴角。

 

魔王只见过上帝几面,但是上帝在他面前却一直蒙着脸。原因他或多或少有点猜测,这猜测还有待验证,因此暂且不提。说来也奇怪,他去天堂时,只要穿上白色衣服,就会被人误认为是新来的圣灵。对别人解释说自己是魔王撒旦的接班人这件事有点尴尬,而且他对天堂中那些千篇一律的人也缺乏兴趣,于是后来他就只穿黑衣去了,尽管他还是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穿白色。

神界大会在魔界中只会邀请魔王一人,身着黑衣的他在餐桌上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他身份特殊,没什么人跟他说话,除了上帝在餐后会不咸不淡地问他两句地狱的状况之外,就不用跟谁费口舌了。天堂中的圣灵从来不会造访魔界,所以魔王给上帝的回答永远是,没有什么变化。他辗转数日来到这里,就为了说这几个字,真是没有效率。

 

不过这届神界大会,魔王却有了一个突发奇想的想法。
他想带个随从过去,那个人就是他的新侍卫狡啮。狡啮来到城堡时见到他的面可是大吃一惊,大概是对这个梦幻的发展有些接受不良。魔王忙事情忙不过来,暂时只能打发他去看大门,美名曰从基层做起。魔王要动身去神界大会,一出门就要好几个月,地狱里的事项要布置好才行。虽然他平时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但是人在离开之前总是不免想嘱咐嘱咐的。一切准备好之后,魔王把狡啮召到自己的房间里。
“狡啮,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天堂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
穿着厚重盔甲的狡啮细不可察地皱皱眉,看上去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加班有些不满。去天堂?他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见到天堂是什么模样了,他甚至怀疑过天堂不过是个地狱居民的幻想乡。
魔王的命令要誓死遵守,这是侍卫守则的第一条,况且他还是个对魔王有点想法的侍卫。所以狡啮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收拾衣物的魔王,不多纠结,点头同意了。人们表达爱情的说法通常是“哪怕是地狱我也要陪你一起去”,到他们这儿就变成“哪怕是天堂我也要陪你一起去”了,真是可怕。
次日,两人收拾好东西,穿着便装,提着两个行李箱出发了。

 

-

 

坐上电梯的狡啮看见魔王在读卡器上刷了一张卡,然后按下标着“人间”的按钮。
“我们得路过一下人间,然后才能去天堂。”
“槙岛,这个卡是什么?”
“通行证。”
槙岛听到这个他一直想听到但却从来没有人叫过称呼有些惊讶,回答完之后朝他笑了笑。狡啮则再一次因地狱的科技含量而感到惊叹。
“恶魔难道不是会一些魔法吗?”狡啮点了根烟,含糊地说。
“好像是会的,几十年没用过,基本都忘了。”
“那你没有魔法戒指之类的东西吗?可以把随身物品放进去的那种。”狡啮看着脚边的两个行李箱问道。
“为什么要把物品放进戒指里?”槙岛反问。
“……因为人类想象中的储物道具都是戒指。”
“是吗?”
槙岛的兴致有些上来了,他侧身朝狡啮瞥了眼。
“说到人类的想象……你还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认为死亡会带领你去向哪里吗?”
“隐约记得一些,”狡啮吐了口烟,“我活着的时候可能是不可知论者吧,认为死亡之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决定对什么结果都不感到奇怪。也许死亡是一场永久的沉眠,也许死亡会带领我去往另一个世界……不管是哪个,我都没什么亏的。”
“任何结果你都可以欣然接受?”
“是的。”
“如果死亡是一场永久的沉睡的话,意识在那时也不复存在,任何感觉也不就存在了;如果死亡会带领你来到其他世界,你便会因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续感到欣喜……你为现在的状况而欣喜吗?”

“也称不上是欣喜,对我而言‘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看来你并不像苏格拉底那样乐观。”

狡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也不像叔本华那样悲观。”


结束了一番奇怪的对话后,电梯门在此时打开,耀眼的光芒让狡啮下意识地眯上眼睛。旁边的槙岛撑起一把黑伞,走入了人世的阳光中。
他回头看向狡啮。
“你知道吗,‘地狱的历史’这东西,是几十年前,我修改了地狱的规则之后才开始被人们记录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我之前地狱没有历史,只是那些历史全都消失在了虚无中。也许你应该庆幸自己死在了这个年代。”
狡啮走到他的身旁:“也许你也该庆幸自己一直死到了这个年代。”
槙岛笑着把伞柄递给他,两人走了出去。

 

适应阳光后,狡啮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这里是一个沿河而建的小村庄,村庄中宁静而安详。再次看到人间景色的狡啮产生了些许怀念的心情,他看着那些路过的农妇手里提着菜篮子,正顺着河流慢慢走着,眼神却没有朝凭空出现的他们投来。这让狡啮意识到,他和人类终归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了。

他眼中的河流仍是河流,闪烁着日光在上面洒下的一层金灿灿的光芒;拱桥也仍是拱桥,长满青苔的石砖被人们踏出凹陷;远处的农田也仍是农田,弯着腰拾麦穗的人们和他印象中的毫无差别。但他却不再是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人间的景象似乎对他的记忆产生了一些影响。槙岛在旁边看着这景色。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在地狱已经活了数百年,太多的事情被我忘记,但我却始终记得生前那短短二十多年间的很多事情,甚至一些细微的琐事都无法忘记。”槙岛顿了顿,问道,“狡啮,你觉得拥有生前的记忆是件幸福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狡啮只是这样回答。他平静地望着那些往来的人,感受自己胸口古怪的情绪。

无法触及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他们就站在这里,却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真正的身体在泥土中慢慢腐烂,变成自然的一部分。被上帝创造的人类最后又被上帝回收了。

 

“我带你去个我每次来人间都会去的地方。”

槙岛拉着狡啮,朝河对岸走去。

“说起来,我应该跟你介绍一下,这里是我死前呆过的村庄。我那时得了病,在这儿休养。说是休养,实际上是等待死亡的降临,因为以当时的条件,没办法治好那种病。”

槙岛以平淡的语气讲述着,狡啮默默地听。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一段距离,周围渐渐没有农舍了,植物也少了起来。槙岛的侧脸似乎有些忧郁,狡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生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他从不关注别人的人生,但此时的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槙岛,甚至比了解自己的人生更加迫切。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理解他”,槙岛好像在给他传达出这样一种暗示。狡啮想,而我呢,我能回忆起什么?回忆起我作为警察却并不光彩的一生?回忆起我对正义的背叛?

我所追忆的,并非我的似水年华……

在一片荒凉的空地前,槙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狡啮。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小屋子,是我居住的地方。”

狡啮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望向那里,看不见一砖一瓦,连杂草都已枯败。但他却能想象到那个屋子的样子,甚至可以看到槙岛在里面走来走去。他看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看书,桌上摆了一瓶盛开的白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穿过,照亮他的书页和他金色的眼睛。他偶尔抬头,看着窗外的平原发呆,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而病毒在此时如同一片霉菌,慢慢腐蚀他的身体。

“那一天,我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有点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气非常晴朗。我已经无力收拾病榻,无力咀嚼食物,只能躺在那什么都不做,等待最后一口气被呼出。”

槙岛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前一天晚上,我曾去一片麦田里看日落,那时的日落非常好看。我回去想把看到的景色写下来,却突然觉得心口抽痛,于是躺回床上,打算睡一觉。但第二天就那么死了。”

“我们应该去看看那片麦田。”狡啮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几乎是用气音说。槙岛点点头,上前牵起狡啮的手,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一路无话。两人走到麦田时,已经夕阳西下。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槙岛说,“这里和我印象中的那片麦田居然没什么太大的改变。过了几百年,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初秋清爽的空气夹着麦穗和泥土的味道拂过他们的脸颊。狡啮和槙岛走到一个山坡上,坐了下来。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响声,槙岛张开双臂,享受着风从他怀中穿过的感觉。狡啮深吸一口气,看着慢慢下沉的夕阳出了神。

 

麦田,麦田……

一个熟悉的字眼……

 

“……也许不是件幸福的事情。”狡啮突然说。槙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拥有生前的记忆是幸福的吗?

“有些记忆不适合带得太久,会变成一种负担。”狡啮说,“我不知道生前发生过什么,所以感觉到的遗憾也少一些。”

槙岛笑了笑:“确实容易感觉到各种遗憾,不过这遗憾也未必是坏的。”

“说起来,我也有想不起来的东西。”槙岛转头看向狡啮,“在看见你的那个瞬间,我才想起来我的一些记忆。”

风突然变大,麦浪的声音更加响彻,槙岛不得不更大声地说话,以免声音淹没在麦浪中。

“那些记忆是——”

狡啮也大声接上他的话茬:“关于爱情的记忆?”

槙岛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说我爱上你了吧?”

“你死的时间久一点,应该更了解爱情才对。”狡啮的话尾被麦浪声盖过。

 

落日渐渐消失于山尖。

在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不见时,槙岛凑近,吻上了狡啮。

“我刚刚才了解。”

狡啮紧紧抱住槙岛,如同抱住一团在春日中融化的雪。

 

 

03

 

不止有一个人问过,一见钟情究竟存不存在,回答也千奇百怪。即便人们接受人间存在一见钟情,恐怕也很难接受它在地狱中同样存在。爱怎么会存在于地狱中?这不是属于天堂的东西吗?

每个勇者都需要一只恶龙,每个上帝都需要一个魔王,二元对立无论是在人界还是在神界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某个事物存在着,它的反面也会同时存在,天堂中孕育的是爱和幸福,地狱则是恨和不幸的温床。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姑娘们偷笑着。哎,爱啊,爱!哪里的人都向往。

 

 

这大概是天堂里最常见的景象。天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白云,踩上去软软的,却不会陷下去。糖果在白云上铺出一条条道路,金箔则构成一条条河流。人们住在纯白砖块堆砌起来的房子里,脸上挂着笑容,伴着悠扬的钢琴和手风琴的旋律起舞。这里和你想象的天堂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不同也许是,和地狱里相似,他们也要在十年之后被投入一个类似于地狱中的“虚无”的地方,但他们不叫它“虚无”,而是称之为“极乐”,那里意味着无尽的快乐,享受和愉悦。

而上帝统领着这个地方。上帝和其他可以换人的神不同,宇宙自存在起,始终在他一人的统治之下。

 

槙岛走向天堂入口处的侍卫,递上邀请函:“您好,我是撒旦,来参加神界大会。”
侍卫没有看槙岛,而是看向了他身边的狡啮。狡啮正被他盯得有点浑身发毛,侍卫却突然向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欢迎你们,”侍卫说,“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随从,帮我拿东西的。”槙岛对他解释道。
“请进。天堂,您永恒的乐园。”
侍卫侧身让行了。狡啮和槙岛进入了天堂内部。看到这里的景观的狡啮发出赞叹。

“地狱就不能弄成这个样子吗?”狡啮问。

“白色是地狱的忌色,”槙岛回答,“忌色就是不能大面积出现的颜色。而且现在地狱走的风格是魔法与蒸朋混搭风,不能再倒退回这种廉价的童话风了。”

魔法与蒸朋混搭风……什么鬼啊。狡啮腹诽。他们沿着街道走,旁边的灵魂们并没有忌惮他们黑色的服装,向他们挥手示意。槙岛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些人,没搭理他们。

狡啮越看那些路人越觉得不对劲。面前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而每个他们路过的地方,人们都停下手里在做的事情,笑着对他们挥手。那些笑容,确实是真诚的,没有半分虚伪,也很自然。如果是单独的一个人站在狡啮身前对他笑的话,他绝对不会察觉到丝毫不适,就像他不会对门口的侍卫的微笑感到不适一样。

但是在经历无数次的重复之后,狡啮就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常。他们的那种表情,太相似了,而且是毫无变化的。就像是他们的脸被固定在了某个频道上,切换不回一般。

狡啮又看了看身边槙岛的脸,仍然面无表情,眉间甚至有些厌恶的情绪在堆积,这与他在地狱或人间时大不相同。槙岛不沉思时,脸上常挂着有几分戏谑的微笑,而现在在天堂这样的氛围中,他的表情却像是被冰冻了。狡啮看着那些天堂住民的脸,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的笑的欲望。

 

“槙岛。”他开口叫道。槙岛望向他。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些诡异?”狡啮问。

槙岛沉默了片刻。
音乐变了,喷泉中的水换了一种节奏喷出,河流换了一个方向流淌。一切都和谐地运作着,小孩们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大人们交谈、跳舞,然后回到屋子里拉上窗帘,似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甜言蜜语从窗帘缝中溢满出来。
他这样反问道。
“狡啮,你看过木偶戏吗?”

“你难道是说他们都是木偶?”狡啮打量周围的灵魂们。

槙岛对他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谁知道呢?”

“自由难道不是天堂中应有的一部分吗?”

“这里的自由是在秩序中的自由,”槙岛解释道,“在这里,所谓的秩序就是隔绝一切消极的感情,这是人类一直在追求的快乐的极致,也是天堂建构的宗旨。而地狱中能体会到的自由是混乱的自由,也被称为罪恶的自由,二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说完这些,槙岛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狡啮却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狡啮一路上观察天堂的建筑,发现都是比较古典的风格,与地狱极为不同。地狱的社会更像人间一些,有居民的住宅区,有上班的地方,比如工厂、农场等等,有公共设施,也有极多消遣娱乐的地方。天堂的格局更像是排列整齐的格子,所有人住在一个个格子中间的小房子里面,似乎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狡啮试图和那些人搭话,却只收获了些无趣的回答,槙岛阻止了他继续尝试下去的想法:“你再怎么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会回答出你想要的东西的。”

狡啮只好作罢。

 

 

 

转眼间,神殿就在眼前。那是一个白金色的古罗马风格的庞大建筑,散发着淡淡的圣光,规模比槙岛的城堡要大上数百倍。神殿的侍卫看到槙岛后自动让开了,也没有对狡啮进行阻拦。

神殿的顶部极高,比狡啮在人间见过最高的教堂还要高很多。里面的空间非常开阔,大厅内可以容纳几千人的样子。神殿内的人也不少,和外面的人的显著区别是这里的人大多长有天使的白翼,尽管众神还是用脚走路,翅膀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与狡啮、槙岛擦肩而过的神们都会停步,向他们友好地打招呼。槙岛也微笑回应。

狡啮看到槙岛的表情,低咳一声在他的耳边说:“你的笑容不能更假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槙岛低声回答,“对着这些人我还能怎么笑,要是认真笑起来的话感觉就是在嘲笑他们了。”
“您好,来自地狱的贵客。”
狡啮在下个神灵向他打招呼时代替他回答:“多谢天堂的邀请。”
槙岛看着狡啮,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品一样:“你的笑容确实看上去挺真诚的。”

“别看我这样,我活着的时候也曾经是个体制内。”

“你现在也是个公务员,”槙岛顿了顿,又补充道,“怪不得你的人际交往能力是四星。做一辈子体制内的感觉如何?”

狡啮耸肩,没有回答。他想,生前的体验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体验,不过现在的体验还不赖。

 

两人穿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待客处。待客处正在看圣经的女孩子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撒旦?”她问。
“是的。”
女孩子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串钥匙:“右转四楼的倒数第二间房间。我们没预料到是两个人来,只准备了一张床,最近天堂客人多,没有其他房间了,不过那张床的空间比较大,应该够睡了。”
十六世纪的保守青年和二十二世纪的进步青年同时点头。

 

房间里面的陈设比较简单,装饰却现代了很多。狡啮和槙岛把行李箱丢在门口,鞋一脱躺到了沙发上。连日的奔波虽然没办法让他们身体劳累,但是他们的精神还是略感疲惫。

“每次在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活着时候的经历,”槙岛在这时想起了他的魔法,用意念操控着茶壶泡上红茶,“那时我在外求学,生活开销是个问题,所以就要在放学之后去做一些工作——当别人的音乐或者美术老师之类的。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就会有类似现在这样的感觉。”

“音乐和美术老师吗?确实是适合你的工作。”狡啮举起槙岛的右手把玩。这毕竟是只男人的手,不算保养得特别好,有些薄茧覆盖在各处。狡啮摊开他的手心观察着,有弹钢琴的茧、握笔的茧、还有……和自己的茧一样位置的,握枪的茧。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狡啮说。

槙岛笑了出来:“你知道自己在对撒旦说话吗?”狡啮也勾起嘴角,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生前到底做过什么坏事,死后才会变成魔王。”

槙岛听到这句话,想了几秒钟后回答,“我只不过是把一枚石子扔进了湖里罢了。”

实际上,狡啮不在乎他回答了什么。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理所应当。因此狡啮吻上槙岛,两个人没过多久就撕扯到了那张空间很大的床上。

窗外,风把云翻卷起来,云在风中变换形状。永不落下的太阳原地徘徊,照亮天堂的每个角落。
这光将永远地照耀着,永远地驱散一切黑暗。在它庇护之下的人们,将永远无需面对阴暗带给他们的恐慌。

在上帝仁慈的目光中,即便意识消散,人们也将永远以他们最满足的形式存在着。

 

“地狱在一步步变成人间。”槙岛睡前,对狡啮说了这样一句话。
狡啮坐在床边,点了支烟。他不喜欢事后探讨哲学,是槙岛也不行。

 

 

04

 

狡啮没睡多久就醒了,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被子里的槙岛一点反应都没有。狡啮揉了揉乱翘的头发,穿上裤子去开门,门口是一位矮小的天使。
“是撒旦先生吗?”天使拿着纸和笔抬头问道。
“是。”狡啮打了个哈欠,回答。
“唔……神界大会几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始了,虽然两位刚到没多久,但是也请整理一下,上帝正准备见你们。”
“知道了。”
天使离开了。狡啮关上门,回到床边把槙岛叫醒:“槙岛,起床。”
魔王大人睡眼惺忪地睁眼,下意识地想看床头的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天堂里了。他支起身体,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昨晚激烈的战斗像是场梦境一般。灵魂体真是个方便的东西。
“神界大会就要开始了。”狡啮穿好衣服,站在窗口等槙岛。槙岛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狡啮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说道:“说起来,天使有天使的翅膀,恶魔没有恶魔的翅膀吗?”
“有啊,”槙岛懒懒地回答,“只是我平时都收起来了而已。”
“哦……”
察觉到狡啮视线的槙岛回头看向他:“你想看吗?”
狡啮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唰”的一声,一对黑色的翅膀迅速从槙岛的后背长出来,一直伸到了天花板,几乎整个房间都要被这双翅膀填满了。翅膀的形状有些像蝙蝠,有的地方却覆盖着羽毛,没有羽毛的地方写着奇特的花纹,让它看上去华丽无比。
“怎么这么大?”狡啮有些惊讶。
“我还没有放出来完全体,”又是“唰”的一声,槙岛收起翅膀,继续穿衣服,“好歹我也是个魔王。”
穿好之后,他回过头,看到狡啮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也想要?”槙岛拍拍狡啮的肩膀,“想要回去给你变一双。”

两人出了门,朝大厅走去。走廊上的景色似乎和昨天的有所不同,多了些玫瑰花的装饰,地面上也铺了各种花瓣。天堂里似乎确实比地狱热闹很多,槙岛的城堡总是静如死寂,用的砖材也是冷冰冰的颜色,给人一种压抑的气氛。不知道槙岛这几百年是怎么过的。
槙岛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

“忘记跟你说一件事。那上帝是没有自己的脸的。他的脸是变化的,会变化为见到他的人最爱之人。”

狡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每个人看他的脸都是不同的?”

“基本都是不同的。”
“……真是件神奇的事情。”
“怎么了?”

“我是指上帝是没有脸的。”

路过的天使听到对话瞪了他们一眼,两人无视了。

“嗯,上帝没有脸,也没有性别,他是一个外表可以任意改变的事物。”

“‘你所爱之人就是你的上帝’。”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法带领大家走向幸福。”
狡啮点了根烟。

“他的幸福就是,抛弃一些绝望和痛苦。”

“哪个人类不想抛弃痛苦?”

槙岛听到狡啮的话,笑着在走廊中伸展开双臂。

“在人的眼中,痛苦是多余的,需要被剔除的东西。在这里,他们再也不用去想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来到天堂的人已经胜利了。他们整日狂欢,彻夜高歌,在没有书的房子里满足彼此的性丨欲。”
“胜利……”
狡啮念着这个词。
“‘极度的痛苦才是精神的最后解放者——’”
“‘唯有此种痛苦,才强迫我们大彻大悟’。”Ⅳ
“舍弃了痛苦,就相当于是舍弃了人的本质……”
“人不再是人了。舍弃痛苦的人类,最终就会落得这番下场。”
狡啮没有回话,天堂的真相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残酷。天堂、人间、地狱,这三个场景在他脑海中来回打转。到底哪边是天堂,哪边是地狱,如今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

 

幸福即不幸,

快乐即痛苦,

希望即绝望,

极乐即虚无,

通往无尽幸福之路,即通往无尽痛苦之路。

 

 

-

 

走到大厅的他们看到几张长长的餐桌,餐桌旁围着许许多多的神灵。大厅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狡啮随槙岛在餐桌末席就座,其余的神们挥舞着他们的翅膀,把酒斟满透明的杯子。

“在天堂里,一切事物都很简单。神的职责是爱世人,世人的职责是爱神,二者互相解决了存在意义的棘手问题。”槙岛说道。他们周围没有什么神灵靠过来,神灵们全部陶醉在自己的庆典中。

死后上了天堂的哲学家也许有些可怜,狡啮想。

宴会进行了一个小时后,槙岛突然低着头拽了下他的胳膊。

“怎么办狡啮,”他的声音中难掩笑意,“我第一次看到上帝的脸……看到长着你的脸的上帝,我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狡啮转头,看到上帝远远地现身了。他一步步从高高的金色楼梯上走下,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光芒从他的身上发出,让大厅中的每个人都可以沐浴在圣洁之下。连狡啮都有种被洗刷了所有罪孽的感觉。

说是长着自己心爱的人的脸,毫无意外地是槙岛的脸。

等等。狡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样一来的话……

这个上帝,长着一张撒旦的脸。

 

回过神来时,槙岛在他旁边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想的事情说出口了。他看着另一个槙岛穿着圣袍,坐在首席,和其他神灵畅谈。狡啮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那个槙岛露出笑容,所有人的笑容都是一致的。那样的笑容在槙岛的脸上很难看。

上帝看到他们,慢慢从首席走过来,和神灵们挨个碰杯后才走到他们身前。

一个槙岛问另一个槙岛:“地狱最近如何?”

一个魔王答另一个魔王:“一切如常,我的主。”

等上帝走开后,槙岛朝狡啮举杯。

“为这荒谬的世界。”

 

狂欢持续了三天,狡啮和槙岛在天堂里到处逛了逛。只是没有地狱那样的现代化交通工具,能逛的地方比较有限。狡啮除了被迫学会了几首天堂的赞歌,没什么其他的收获。

离开天堂时,槙岛沉默了一路,在大门口停下脚步。

“其实有一件事可以试试。”他走向那个来时见过的守门人问道,“请问,你们在天堂的寿命结束后,会去哪里?”

“去往‘极乐’。”侍卫似乎不明白槙岛为什么会问这件事,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极乐’中的你还有意识吗?还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知道怎么思考吗?”
“……大概是没有意识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槙岛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但是你现在的存在已经脱离肉体,只剩下意识了,那么如果你的意识消失了,你还算是存在着吗?那个在‘极乐’中感受快乐的存在,真的还是你吗?如果不是你的话,你算不算是在天堂中又被杀死了一次呢?”

听到槙岛的话的侍卫表情变得呆滞起来,笑容竟一点点消失了。狡啮的烟差点掉了。

“而这次的消失,是永恒的消失……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地方,你都不再存在。你如同没出生过,没死过一般就这样消失了,你的意识没有了,你的全部都没有了。你将得到永恒的、彻底的死亡,不再有另一个主来救你,不再有另一个主愿意为你保留生存的痕迹。没有上帝可以求助了,因为正是上帝将你抛去那个地方。”

 

永昼的天堂的风中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走远后的狡啮回头再次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侍卫。
不折不扣的恶魔的话语,他想。果然槙岛沉默的时候一定是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05

 

你是否对这个故事满意呢?

姑娘们似乎在摇头。再讲讲地狱吧,我们不想听那些关于自由的探讨,我们想听爱的故事。

但很遗憾的是,探讨自由就是他们爱的方式。谁让他们就是这个风格呢?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似乎该告一段落了,讲一段恋情,也不过是这些东西,其他的都是缀余物。“从此两个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总是童话故事的结局,这世上最不值得讲的事物就是稳定的爱。

如果你觉得这个时刻来得太早或者太晚,那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人间的生物,归根到底都生活在时间轴上。前一秒永远消失在了身后,后一秒无法阻挡地出现在了前方,即便是上帝与魔王也无法跳出这永不停息的轮盘。

我即使在和你讲故事,也无法真的把你带到那个时间去。我无法把你带到十六世纪的小木屋里,我无法把你带到二十二世纪的神殿里,我们哪都不能去,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中困惑着自己的人生。

 

 

来,告诉我,你印象中的撒旦是什么样的呢?

有着通红的双颊,狰狞的尖牙,身材魁梧,头上长着长而弯曲的角,以折磨人类的灵魂为乐?

槙岛圣护符合你心中的撒旦的形象吗?

虽然看上去不太符合,但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槙岛似乎符合撒旦的形象,也同时符合上帝的形象。他为成为神灵而诞生,无论是极恶还是极善,都与他完美契合。

狡啮慎也又符合什么样的形象呢?

他是个不折不扣、彻彻底底的人类。这不意味着他不如槙岛高尚,或不如槙岛邪恶,只意味着他更加复杂。你期望在人间的田野中看着他怔怔地等待日落,期望在人间的战场上看着他持着狙击枪和人厮杀。人间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他们适合彼此吗?

他们仿佛是天生一对。

 

从前有个魔王,名叫槙岛圣护,他有个侍卫与爱人,名叫狡啮慎也。他们生前的那个世界有着很多不讲道理的规则,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了些年。在这些年中,在不同的世纪,两人的身上各自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学过走路、看过书、吃过牛排、读过诗、等过日出。人间比地狱更像个熔炉,他们用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东西浇注自己,然后找到了自己的一些生存目标,也许是在一次饥荒中活下来,也许是让更多的人向往自由,也许是其他什么。他们为那些东西奋斗过,在夜晚中辗转难眠过。

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死于疾病,一个被人一刀捅穿身体。死亡来前不喜欢打招呼,只是轻轻把你带走,如同带走一个久别的旧友。可悲的是,死后的世界比生前的世界荒谬了无数倍,天堂中只有一群除了玩乐之外没有任何事可做的翅膀人,这就是所有人间活着的生物都向往的最终结局。幸好槙岛没有获得上帝的赏识。地狱在槙岛的年代还很糟糕,于是他成为魔王之后做出了改进,这种改进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只是让地狱与人间的形态靠拢了些。

狡啮慎也与他在几百年后相遇了。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就爱上了彼此,两人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爱情比死亡来得更加突然,不是吗?他们在旅途中知道了世界的本质,对这病态而疯癫的世界没有眷恋了。自天堂之旅归来后,槙岛送给狡啮一双翅膀,而狡啮送了槙岛一枚戒指作为回礼(名义上是让他储物用),之后他们共同度过了平淡的十年,狡啮的期限便来到了。槙岛把撒旦的王冠扔给了另外的人,就与他一同坠入了虚无深渊。

代表着永恒的痛苦、绝望和悲伤的虚无,他与他一起坠入。

 

从此两人在这世界上消失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会在时间中一点点消失,如那个消失的小屋子一般,时间最终会抹平一切。

 

 

“槙岛圣护……”

“怎么了?”

“你的名字是‘圣护’,但最终却没有去往天堂。”

“在地狱中成为领袖,这也是被上帝祝福的一种结果。你呢,狡啮‘慎也’?”

“这里终日黑夜,永无白昼,我觉得是个适合我的地方。”

“唔……我倒不这么觉得。有昼之处才会有夜,你只适合在拥有光明的地方当一抹阴影,而不适合把自己的身形融入无边的黑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我现在不是在光明的身侧吗?”

狡啮在崖边执起槙岛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我的光明,我的白昼,我的永恒归宿。”

槙岛同样执起狡啮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我的黑暗,我的深夜,我的安眠之所。”

 

 

如果有人对我说,痛苦是没有必要的、多余的事物,那我一定会以这个故事来反驳——

爱只会出现在地狱中,因为爱是甜蜜的痛苦。

 

 

 


END

 

Ⅰ引自但丁《神曲》

Ⅱ改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Ⅲ引自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Ⅳ引自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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