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地邪恶,感情脆弱
 

普鲁斯特问卷

没事拿来做一下

 

1.你认为最完美的快乐是怎样的?

我觉得当我快乐时,我会忘记所有焦虑和困惑,所以完美的快乐应该是消除了所有导致你负面情绪产生的因素吧。把自己的生活变得如此完美显然太难实现,所以或许阿Q的快乐最接近完美的快乐……

 

2.你最希望拥有哪种才华?

顶尖的智商,要爱因斯坦的那种(这不算才华吧

如果不算的话我想要幽默感

 

3.你最恐惧的是什么?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恐惧的东西,死亡离我太远,孤独就那样,失去也没什么感觉,因为所有人生下来时什么都没有,死亡时也什么都没有,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什么不会失去啊

艹啊,不对,我最恐惧的是我家rpsBE!!!不,他们永远不会BE的!!

 

4.你目前的心境怎样?

大多数时间都还凑合,有时候蛮兴奋,有时候有些抑郁。

 

5.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钦佩的是谁?

这个问题有点尴尬,因为我大概没有钦佩的人,我不太会崇拜一个人,我只会喜欢或者欣赏一个人……就算是极为遥不可及的人物,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也基本只有喜欢和讨厌这个维度……也许是我的情感太单薄了吧

(而且就算有钦佩的人,他们也都死光了啊,不然呢

 

6.你认为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还活着

 

7.你自己的哪个特点让你最觉得痛恨?

喜欢吃什么东西就一直吃,吃到再也不想吃为止;喜欢看什么东西就一直看,看到再也不想看为止;喜欢做什么事情就一直做,做到再也不想做为止。

 

8.你最喜欢的旅行是哪一次?

有点难选,从心态上来说我最喜欢兮兮来杭州的那一次,因为我记得那时天气不是很热,我们租了个位置有点偏的民宿,所以交通不是很方便,就在附近看看电影,晚上逛逛街,很开心。而且兮兮第一次做饭给我吃,可好吃了……

但是从独特性上来讲我也很喜欢和兮兮去哈尔滨的那次,因为真的很冷,那两天大概零下四十度都有了,我长这么大也很少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真的是那种让人忍不住狂爆粗口的冷……冰雕很好看,舞台秀也很好看,冰隧道很好玩……

和兮兮去芜湖那一次我也很喜欢……我印象里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动物园,大概是上小学之前的事了,后来就再没去过,所以那次逛动物园微妙地让我很开心……其实每次和兮兮出去旅游具体干嘛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每次都沿着导航走人行道,一走走半个钟头,很开心……坐公交也很开心……点奶茶喝……也很开心……

 

9.你最痛恨别人的什么特点?

自负。我很讨厌傲慢的人。

(不过说实话,填问卷发出来也是个傲慢的行为,好像真的有人在乎一样,为了不痛恨自己我觉得不要太傲慢就好

 

10.你最珍惜的财产是什么?

现实点说,我的支付宝。

抽象点说。。KNOWLEDGE(过气梗

 

11.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买游戏吧,现在的游戏太他妈贵了

 

12.你认为程度最浅的痛苦是什么?

跟没有get到笑点的人解释自己的笑话

 

13.你认为哪种美德是被过高的评估的?

All of them

认真讲,“积极”、“怜悯”、“关怀”以及其他

 

14.你最喜欢的职业是什么?

连环杀人犯(夜间兼职

 

15.你对自己的外表哪一点不满意?

只有一点吗

 

16.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没什么后悔的。。都是自己干的,有什么脸后悔呢,怪自己就好了

其实我知道重来一次的话情况仍然不会有所好转

 

17.还在世的人中你最鄙视的是谁?

我也没有鄙视的人啊,只有讨厌的人。。这些情感词语的强烈程度对我来说都太过了

 

18.你最喜欢男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28岁

我喜欢随心所欲的强者,也比较喜欢争议性人物。强者是因为我很慕强,争议性是因为有的聊爱得久一点。

 

19.你使用过的最多的单词或者是词语是什么?

单词的话

毫无疑问是fuck

最完美的单词

 

20.你最喜欢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质?

我喜欢聪明镇定的女人

纸片人的话,我喜欢巴拉莱卡那样的女人(其实也是聪明镇定的女人

 

21.你最伤痛的事是什么?

小时候我曾经试图说过一个如果成功的话,后果很严重的谎。还好我失败了,但我一直记得自己尝试做过这件事,这让我偶尔厌恶自己。

 

22.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点?

聊得来吧

我觉得能一起聊些有趣话题的朋友就是很不错的朋友

 

23.你这一生中最爱的人或东西是什么?

我 爱 我 自 己

因为我不爱自己的话就没人爱了

最爱的东西是空气、食物和水

因为没有它们活不下去阿

 

24.你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可以不死🐎,当僵尸也可以,不挑

 

25.何时何地让你感觉到最快乐?

凌晨十二点突然刷出我家CP的糖。。。。。严格意义上讲,这确实是最近最开心的事情了

广泛点讲,我一直是“还行”的状态,没有特别的狂喜时刻,又没中过彩票,有啥可乐的呢

 

26.如果你可以改变你的家庭一件事,那会是什么?

我有种越改越糟的直觉,也许是蝴蝶效应看多了

想早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高中时某天凌晨五点多迷迷糊糊起来听见老爸打电话质问我奶奶为什么不跟他说就把房子拿去贷款,年少无知的我还偷偷流过几滴眼泪,以为家里明天就吃不上饭了,心理阴影面积+9000

 

27.如果你能选择的话,你希望让什么重现?

希特勒

苏联,我要当精神苏联人

 

28.你的座右铭是什么?

Bitch lasagna. --PewDiePie 2018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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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以后将会变为狡哥生贺)

眼看816就要过去了

污污还是没憋出来狡哥的生贺

我知道肯定有人要说

“这个人已经用光了所有狡槙的创意了”

听我解释

首先我要说

我的狡槙梗

是永远都用不完的

每次我觉得自己没有写狡槙的灵感的时候

我就随便点开一个什么原作的片段

只要看到我的两个sweet beautiful lovely honey baby boys

灵感就像七月份的台风一样

吹到我脸上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

一亿个狡槙梗都从我眼球上爬过

我的每次呼吸

每个步伐

都会诞生新的狡槙梗

“哦 污污 你写了这么久狡槙 还有狡槙梗可以写吗”

有人这么问我

别开玩笑了,只要我点开我的备忘录

我的狡槙点子就像七月份的台风

操这个比喻我是不是已经用过了

八月份呢

八月份的台风

我的狡槙点子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那么凉爽

就像我拖鞋底的灰尘那么多

就像新买的垃圾袋那么结实

我就读给你们听好了

读读我他妈的天才备忘录

听听这个

2016年12月13日

“借你的书不许带进厕所看”

我的天

这个梗我居然还没用过

基本只能用神仙脑洞来形容了

怎么样

神仙脑洞

跟年轻人学的

紧跟潮流

再听听这个

2017年3月17日

“槙岛和西瓜摊主纠结为什么西瓜不甜”

THAT'S IT

THAT'S IT

一个充满能量的梗

一个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潜质的梗

现实主义巨作

在这个梗面前弯曲你们的膝盖吧

2017年4月4日

“亚马逊打折”

2017年4月28日

“道德是为不够美的人准备的”

不记得是哪个死人说的

或者可能是我自己编的

但是不重要

感受到它们的内在力量了吗

你们这群没梗的人

觉得别人和自己一样

没梗

我梗多到可以随时随地送给其他人

我可以去街上一边跑马拉松一边给路人发即兴狡槙梗

我见到基督之后唯一需要忏悔的事情就是想出太多超棒的狡槙梗

我的手指接触到任何东西

都会变成狡槙梗

如果我在ABO的世界里我的信息素都他妈会是狡槙梗的味道

闻到的人全都会疯狂地想出狡槙梗

如果想一个狡槙梗我就可以获得1块钱

我大概已经有十倍世界总资产那么多钱了

懂了吗

所有那些没梗的人都可以来问我要狡槙梗

我可以成立一个金色麦浪有限公司

兜售狡槙梗

给你们分享一下我的客户的售后感想

有个叫Nozu的年轻人问我

“嘿 污污 为什么我的狡槙写不长”

我就告诉她

你他妈

写不长

就去写100篇1000字的文

不就有10万字了

套电影

套小说

套游戏

套美剧英剧韩剧

反正这年头

就算你照着电影剧情抄个翻版

角色性格妈都不认

也根本没人掐抄袭

你写20篇狡哥杀老师

20篇老师自杀

20篇狡哥自杀

不要来问我他们为什么要自杀

USE YOUR IMAGINATION

20篇同归于尽

最后20篇

你就

引用他妈的20个普鲁斯特片段

然后你随便把自己以前写的什么书的读后感

复制粘贴一下

给狡槙当对话

结束

还有个叫兮兮的来问我

“嘿 亲爱的 我想写狡槙不过下不了笔 他们太好了”

有什么下不了笔的

甜心宝贝

你就

打字

就可以了

连我这种人都可以写狡槙

我这种

别人让我讲个笑话我都只有没品笑话可以讲的人

都可以写狡槙

你怕什么

你就写哨兵向导脑洞

写个20万字

前5万字

就他妈堆设定

堆一万个设定

黑暗哨兵 最强哨兵 全能哨兵

人工向导 机械向导 核心向导

赛博朋克 威廉吉布森 菲利普K狄克

星际大战 宇宙列车 中枢先知

再写个他妈的缸中大脑

这样有人就会觉得你很牛逼

虽然是个所有人都玩烂的梗

连doubleP都在玩

但是无所谓

还是要写

再加几个看起来很牛逼的

科幻作品常见路人

仿生失意小说家

天才神经质黑客

黑人朋克同性恋

美女酒保情报贩

还有一大堆懂哲学的妓女和毒贩

之后5万字

开始套他妈的反乌托邦

电幕

监控

别人就觉得很屌

可能有人会问

我们在狡槙还没看够1984背景吗

当然看够了

已经看吐了

但是无所谓

不带反乌托邦写你妈狡槙长篇

再后面5万字

你就

你就去抄爱情电影算了

把所有浪漫桥段全都抄过来

然后加点末世描写

辐射废土

垃圾堆

最后5万字

先死老师

再让狡哥去毁灭世界

在结局塞上一大堆不知所云的抒情描写

梦境描写

让狡哥回忆自己的一生

这样基本就完成了

完事以后最后一步

拿出名人名言词典

往整篇文里插个2000句左右的引用

一篇史诗神作就完成了

虽然你觉得自己写的是狗屎

其他人也都看不懂你在写什么

但这不影响它成为一篇神作

以上是两个五星好评的买家

心动不如行动

更多狡槙梗等你来认领

其实坦白讲

狡哥生贺

我也有新鲜梗的

本来我想写个论坛体

标题是[槙岛圣护是纳粹吗?]

最近很喜欢这个梗

大致内容是

作家老师因为作品中的内容被控诉是纳粹

所有书全部下架

牵连到公开恋人演员狡哥主演电影上映的问题

这个论坛是纳粹白人至上恐同直男论坛

他们围绕这条新闻展开讨论

在拥护老师成为新纳粹主义偶像和抵制一切基佬和亚洲人的原则之间徘徊

之后狡哥和老师发视频声明和文字声明

澄清做种族主义研究不等于拥护纳粹

顺带嘲讽媒体和网民智商

之类的

然后我发现

要P的图

要找的资料

真的好多

然后我现在还没写完

于是我想

不然写个巨蟒风格的讽刺小段子

比如说一位风度翩翩的连环杀人犯

老师本师

在法庭上凭借自己的谦逊和随和

让整个法庭的人为之动容

最后判了他六个月的刑期

然后我发现这个和狡槙好像没什么大关系

或者换一个梗

老师

藤间

王陵

崔九圣

四个人做好计划打算去偷珠宝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结果老师突然看上一个帅气的巡警

导致一切行动都在搞砸边缘疯狂徘徊

最后珠宝没偷到

不过还是成功逃掉了

但这个和WTF又有点重了

讲真

忍不住又想安利起来

巨蟒的段子真的很好玩

很狡槙

比如德国队和希腊队派哲学家上场踢足球

结果开场后没人踢球

尼采和黑格尔边散步边辩论

亚里士多德和苏格拉底在朝天大吼

唯一一个想要踢球的马克思是替补

在场外热身

比如有人举办全英格兰三十秒内概括普鲁斯特大赛

其中成绩最好的是个口吃

只说了“斯万”

“房子”

“早上”

这几个关键词

却被评判成功概括了追忆似水年华的前三卷

我又突然想起来一个以前的脑洞

狡哥和老师因为只剩一半身体的蜜蜂还是不是蜜蜂的问题吵架

冷战了几天

狡哥一天晚上喝多了

发短信给老师道歉

结果又开始吵了起来

……

别在意

可能我的脑子有点问题

总之先占着地方

之后补上

祝狡哥生日快乐

我和老师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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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l who gives a shit

-

 

本命狡槙,前圈全职周黄、K尊礼

墙头太多了,一年八百个新墙头,爬完就失忆

文章整理见合集

 

微博@________fool

lof子博:

狡槙 http://wx-jz.lofter.com 是个认真有诚意的好博客,值得关注

尊礼 http://woiwowzl.lofter.com 发过几篇旧文

rps http://12zxw.lofter.com 不知道在发些什么

底特律 http://fanaticsunderwheels.lofter.com 爬了,不过玩得挺开心的

 

-

 

不用在意社交礼仪,因为我搞不懂社交礼仪

惯性洁癖所以不要聊拆逆

不要倒卖我的无料

不要用我的人物二设

其他随意

 

回评论有点障碍,但我喜欢评论

找我玩可以加狡槙群

 

没有立场,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开玩笑

兴趣很恶劣,认真的

 

-

 

想要安利的

喜剧团体:Monty Python,绝对的喜剧巅峰,我永恒的挚爱

书:堂吉诃德

电影导演:卓别林/费里尼

 

 

-

 

差不多就这样了

have 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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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诗歌征集

参加诗歌征集的活动

@刀与枪与麦田 (我圈我自己

 

《商店》

 

肉体,3元

灵魂,75元

伤痛,10元

朋友,1至9元


美德,8元,附赠罪恶

天赋,10万元,看不见队尾

想起过去,50元

遗忘过去,49元


孤独买光,得到不幸

勇气、正直,一人限一份

快乐,可能不起作用

食物,“宇宙的本质”,必须独自品尝


月亮,但只能拥有,无法到达

深夜,买来做月亮的相框


什么?

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好吧,我为你准备了免费的美梦

你可以选择做说的那方

或听的那方

 

 

《SSW1》

 

2201年的第一次太空战

引发了电子风暴

使这座城市停电七天

 

冰冻54年的女孩

走出冷舱,不分东西

沉浸在完美人生中的胖子

回归一贫如洗

 

星际列车的残骸里

男人在儿子的尸体旁哭泣

卡在座位中间

一颗白花花的大脑

无法挪动身体

 

来电的前一晚,星空终于穿破云层

映在相遇一周的恋人眼中

告别时

机械手臂恰巧用光了电

于是他们从黄昏拥抱到黎明

 

 

《什么能让他开心》

 

对话太沉重

金币太轻盈

爱太抽象

梦太可惜

 

时间难以留存

胜利缺少对象

真相使人沮丧

智慧使人迷茫

 

也许是

新烤的面包

缺页的书籍

贫穷的土地

陌生的空气

 

也许只是

一口酒

一行字

一片沉默

一个声音

 

 

 《不会收录这首》

 

大海啊

全是水

狡槙啊

真的配

老师啊

你太美

狡哥啊

你太给

 

 

 《也不会收录这首》

 

Roses are red

Violets are blue

Makishima did nothing wrong

In psycho-pas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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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全员/狡槙】ʞɔnɟ ǝɥʇ ʇɐɥʍ

-上篇-

角色很多,明确CP只有狡槙

犯罪集邮,恶劣,低俗,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有一些,请慎入

 

 

 

01
 

“首先,你得有一张别人的驾照。普通一点的方法是在网上找卖证件的帐号买,只要搜关键词就可以搜到。他们的优势是卡比较多,容易找到长得比较像你的照片,这样用起来比较方便。缺点是网上交易会留下记录,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这些也许会给你带来麻烦,但不用特别担心,这些驾照的来源基本都是偷窃,是钱包里的附赠品。既然他们做的是这种买卖,就不会多嘴也不会生事。再保险一些,你可以去桥洞下面找一群聚在那里的老女人买,现金付款,没有顾虑,不过她们包里通常只有几十张卡,很难找到和你很匹配的照片,也许这会招来怀疑,不过也不严重。旅店这种地方的人从来不会多问,即便买车票时偶然有售票的人问起来,你也可以说这是你刚上大学的时候拍的照片,一般不会再过问。你去买的话,一张也就几十美元,如果你认识几个当小偷的人的话,很轻松就可以拿到用得顺手、不会被识破的。你有这方面的人脉吗?”

“没有——”

縢秀星拉长语调回答。他朝坐在对面的槙岛耸肩,摆摆手说:“我充其量也只是认识几个流浪汉而已。”

槙岛用手指敲敲杯壁:“不意外。一部新手机,一个新电话卡,至少这些也是必须的——”

“等等……”縢打断他,“你不能帮我弄一张吗?我可以再给你点报酬。”

“……我只负责计划的部分,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解决,我从来不会把工作搞得太复杂。你也许可以称之为‘职业操守’,就像杀手不会在目标以加倍报酬为由求情时放过他一样,我也不会打破规矩。‘忍耐和坚持虽是痛苦的事情,但却能渐渐地为你带来好处’,你需要理解这一点。”

“但……”

槙岛朝酒吧老板招手。大段的对话让他感到有点口干舌燥。

“红茶。”

“没有红茶。无酒精饮料可以吗?最近推出了新品Suger Rush。”

“……好吧。”槙岛同意得有些勉强。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继续说:“话又说回来,你之前的行动这么完美,为什么还要离开这座城市?是被不安感侵扰吗?如果是怕警察找到你的话,基本不必担心,我已经收到消息,他们对这起盗窃案束手无策。也许你把警察看得太聪明了,三百多人难道各个都是福尔摩斯?能力稍微看得过眼的都去查最近的连环凶杀案了。至于泉宫寺——就是你偷的那个银行行长——听说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找人去逼问一个之前给他打过勒索电话的无辜人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我明白,你的计划肯定是万无一失的,”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但我还是想去一个新地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

“如果是罪恶感的话,就更不需要了,”槙岛喝了口刚端上来的饮料,除了甜味和一点酸味之外尝不出其他东西,“本来就是他和几个政治家、资本家们在酒桌上定的政策害你丢了工作,而且他的钱绝大多数也都是通过不正当途径来的,可以说这世上任何一个听说过他的人知道他家里失窃了都会感到愉快。”

“谢谢,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趁早溜掉比较好……”縢仍然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定。他把放在桌子下的棕色皮箱拿到桌面上,打开。槙岛凑过来,打量里面装的东西。这确实不只是“有点东西”的程度了,槙岛露出微笑,和他预计中的一样,各式珠宝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足够支付普通人一辈子的开销。但槙岛只是想到几本一直躺在自己购物车里的绝版书。

“这是我昨天拿到的所有值钱的东西,按照之前说好的,三七开。不过有个东西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縢用两根手指拎出一个小布袋子,“昨天拿得很匆忙,回来才看到这上面说,里面装的是玛丽莲梦露的头皮……”说到这,他露出作呕的表情,“你能帮我把这东西处理掉吗?”

“……我认识一个人体标本爱好者,也许他会有兴趣。但是我也不想碰这东西。”槙岛端着饮料往后靠。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个塑封袋递给縢:“把它装起来,我给你那个人的电话,你自己去跟他商量。”

縢给布袋套上好几层塑封后,掂量了两下,装进自己的背包。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相信一个银行行长会有这么变态的收藏……槙岛在笔记本上撕下一串号码递给他,他瞟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藤间幸三郎”,揣进上衣口袋。人体标本爱好者?……他真的不想接触这种人,也许还是直接把这东西扔掉比较好。

 

几分钟后,縢拎着他的皮箱走出酒吧的门。他在雨后的夜幕下伸了个懒腰,回头打量这间被绿色霓虹灯妆点的酒吧,和门上挂着的“CLOSED”标牌。最近的经济萧条害他丢了工作,数天前,他被这家店的风格吸引,打算在这里消磨时间时,偶然认识了槙岛,一个自称是“犯罪顾问”的男人。据他所说,他可以帮人定下周详的计划,目前为止的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縢尽管将信将疑,但抱着走投无路拼拼运气的心态接受了他的提议(反正不需要付定金),没想到最后的计划真的实施得异常顺利。

他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着,旁边公园的湖水中倒映着树枝和月亮的影子。公园里还有一些散步的人,和几个躺在长椅上的流浪汉。縢坐在长椅上,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想要放空自己的脑袋。背后的男人似乎在给自己的上司打电话抱怨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开始回想昨天的整个过程——从他在一个街边古怪的黑人老哥手上买下手上的皮箱开始,到自己把装在泉宫寺家里的监听器烧毁结束,这一切都像是场奇幻的梦境。

啊,对了。他突然回想起一个细节。之前槙岛谈到的勒索电话,他似乎在某天深夜的监听器中听到过。好像是一个人威胁泉宫寺说手上有他的丑闻,要他交钱,不然就把这些丑闻曝光来着?泉宫寺那家伙是把这个人当成自己的替罪羊了吗?縢纳闷地揉揉自己的头发。所以这事真的已经和他完全无关了?他躺倒在长椅上,还是不太能相信自己的顺利脱罪。坐在他背后椅子上的那个男人怒气冲冲地挂断电话离开了,縢一动不动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坐起身。不管怎么说,现在他是富有的、自由的、没有后顾之忧的,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状态了。崭新的生活、广阔的世界在向他招手,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变得如此友善与迷人……他该怎么处置这笔钱好呢?买新车子、新家具、新游戏?他觉得自己甚至能把整个商城的游戏都买下来了。縢站起身,拍拍衣服,精神焕发地重新前进。也许是他思考得太入神了,縢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皮箱的重量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02

 

在縢离开酒吧后,年轻的少女王陵璃华子踏入了这里。她容貌姣好、身材纤细,穿着高中生工整的学生制服,衬衫和裙子非常干净,没有一丝褶皱,看上去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四下环顾片刻,坐到角落里槙岛的旁边。

“晚上好,槙岛先生。”她笑着和槙岛打招呼。槙岛从手里的镶钻怀表挪出一点注意力给她:“晚上好。”槙岛的语气比以往稍微放松了些,这让王陵意识到他现在心情不错。

“在工作?”她把挎包放在桌边,饶有兴致地观察摆在桌上的东西——几叠现金、一些珠宝,还有看上去像是什么古董纪念币一类的东西,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

“你的画怎么样了?”槙岛岔开话题。王陵听到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画……已经持续三个星期一笔都下不去了,灵感的匮乏让她几度接近疯狂。她忧心忡忡地撑着下巴说:“还是没有进展。我的灵感女神已经离我远去了,怎么努力都召不回来……这样下去,父亲下周的画展我也没办法参加了……真希望他能被人杀害……”

“要暗杀计划吗?二十万美金。”

“……不,谢谢,”王陵泄气地把额头贴在桌上,“而且二十万?我记得不是五千吗?”

“那个是对一般被害人群的价格。对于你父亲王陵牢一这种公众人物,二十万已经是内部优惠价了,毕竟他随便一幅作品都可以卖出这个价格,你又是他的遗产继承人。”槙岛把清点好的东西收好,走向柜台。崔九圣——酒吧老板,也是他的合伙人之一——正在里面擦酒杯。

“你的份。”槙岛把刚才摆弄的怀表扔给他,崔九圣接住后放进衣服口袋。他总是穿着那件不合季节的薄羽绒服,也许是为了搭配酒吧赛博朋克的装修风格,不过这让他看上去有些古怪。

“关于那个勒索电话,”槙岛问他,“你有什么头绪吗?”

 “姑且算是有吧……”崔九圣把酒杯摆上架子,“本来知道这个内情的人很少,不过仔细回想起来,我上周去夜总会的时候似乎和那里的妓女说漏嘴了。”

 “你不是情报商吗?多少有点职业素养吧,”槙岛把还装着大半杯饮料的酒杯递给他,并补充了评价,“淡得像水。”

“你也可以理解成情报交换,毕竟有付出才会有回报。不过确实想想也只有她们那边一条泄露途径了……可惜,我还以为她们的嘴会比较严。”

“所以是她们把情报卖给了其他人?”

“不,我猜她们只是和自己的嫖客聊天时随口说出去了而已。她们对这些情报没有我们这么敏感。而且现在这个年代,她们也没料到真的会有人把床笫之间的话当真吧。”

槙岛对他的解释兴致缺缺。他又问:“泉宫寺雇了谁去帮他追查那个替罪羊?”

 “我还不知道,他通常都是在暗网上挂任务信息和报酬,然后等待别人接下……我可以查谁接了他的任务,不过八成是哪个职业杀手,我不想和他们有什么过节。”崔九圣叹了口气,看上去有点为难。

“算了,就这样吧,”槙岛也没有继续强求,“接下来两个月估计没有其他计划了,好好放松自己。”

“好的,老板。”

槙岛推开店门,开车驶上回家的路。他顺手打开了车上的广播电台,调到他保存的唯一一个频道。狡啮今天有拳击赛,而他又一次赢了,这是当然的,他永远都是赢家。槙岛再次确信了这一点,满意地换成了以往的古典乐。

 

03

 

对佐佐山来说,这绝对是他最糟糕的一天。他气急败坏地从赌场出来,用皮鞋鞋跟把烟狠狠地踩灭。那个黑大个看上去至少比对面的人壮一倍,居然最后被按到地上打到站不起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把这个月的工资全都压了上去,却转眼间全都输光,他妈的……也许他早就该预见这件事,在他认出那个黑大个就是之前卖给他皮箱的货车司机的时候?果然业余的选手还是打不过专业的拳击手?这他妈根本不合理!

佐佐山看着自己的皮箱,里面装着几袋猫砂。作为猫砂推销员,他的生活相对来说有些窘迫,今天的大出血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付得起这个月的房租。他坐在马路旁边,试图再抽几根烟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看见那个害他输了钱的拳击赢家走出门口。愤怒驱使他朝那个男人破口大骂:“去地狱吧!”

男人瞥了他一眼,朝他竖起中指,上了计程车。佐佐山把烟扔在地上,狠狠踢开。旁边的一个流浪汉看到他的模样,劝他说:“放宽心吧,老兄。再怎么说,你的钱也回不来了。如果你不早点放弃,迟早也会和我一样。”

“谢谢,兄弟。”佐佐山咬着牙说。他想自己最好还是先在附近转一圈,好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但他现在身无分文,连借酒浇愁的酒都喝不起,只能找个地方坐会儿。他沿着街边散步,走到一个公园里,坐到无人的长椅上,随手把皮箱放在旁边。在他想着“不可能有更糟的事情发生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他的上司来的电话。

“……操。”他接起电话。如他所料,上司想要和他讨论这个月的业绩问题。在一顿争执后,他把电话挂断了。他心烦意乱地揉乱自己的头发,失去了在外面闲逛的兴致,只想把自己扔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忘记所有烂摊子。他的手在椅子旁摸索了一下,拿起皮箱走掉了。

当然,处在心情低谷的佐佐山也同样没有注意到皮箱微小的重量变化。就这样,他拿走了坐在他身后的縢辛辛苦苦得来的胜利果实,并对此毫不知情,谁叫他们恰巧都在那个叫做德斯蒙德·鲁塔干达的黑人那里买来了一模一样的皮箱。这人的名字和长相不知为何让人联想起一个活跃在东南亚的佣兵团长。

本来佐佐山交不起房租的命运似乎就应该在这个美好的夜晚终结,他的最糟糕的一天将会在他回家打开箱子后变成他最棒的一天,但不幸的是,他选择了一条平时不会选择的回家路线——他所知道的是,这样绕些远路会路过一个猫咖,看着那些猫可以让他的心情变好,并且他可以再次跟店主推销自己的猫砂;但他所不知道的是,晚上这条路上小偷和抢劫犯很多,尤其是在现在的萧条形势下。

再次被店主拒绝后,佐佐山离开猫咖里可爱的小奶猫,穿过一个黑暗的小巷。巷子里,他被一个男人拦了下来。

“买片吗?”男人穿着破旧的风衣,从角落拖出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打片子。

“抱歉,但我没有钱。”佐佐山摇头。

“别这样,看两眼吧,都是刚解禁的片子。”

佐佐山本想就此离开,但他看到一个封面上的女人很合他的口味。于是他蹲下身,开始翻看碟片。

“‘十次瀑布潮丨吹’?我从来不相信这些噱头。你不觉得这是用切换镜头做出来的骗局吗?”

“哦,怎么说呢,这要看你愿不愿意相信了,”卖片的拍拍他的肩,“你知道,有的人会去看一些打码的双性片,也都是靠想象力来让自己接受的。”

“不可思议,我一定会被马赛克吸引全部注意力的。”佐佐山叼着烟往后翻,背后却突然传来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他回头看,自己的箱子不见了,一个人正提着它蹑手蹑脚地走向巷子的另一端。

什么情况?!“嘿,站住!”佐佐山连忙站起身,朝那人的背影大喊。小偷的身体僵直片刻,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瞬间,佐佐山看到了那人的正脸——戴着圆框眼镜,发型是可笑的西瓜头——然后他拔腿就跑,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口。

“妈的,连猫砂都要偷?”佐佐山丢下片子追了上去。即便他并不是很在意两三盒猫砂,但这个肆无忌惮的小偷显然把他惹毛了。

 

04

 

德斯蒙德·鲁塔干达觉得自己压根不应该去赚这笔“快钱”。他坐在更衣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觉得自己似乎断了两根肋骨,手臂关节也脱臼了,这和他事先预期的完全不同。走入拳击场之前,一个叫做禾生的像是赌场老板的老女人对他说,这是场黑拳,他的对手会在第五回合输在他的手下。但上场之后他才发现似乎完全不是这回事。对面的人像是打红了眼,杀气重得像是要和他拼命,不知是被场外层层观众的呐喊冲昏了头脑还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平时的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败北的地步,毕竟以身体素质来说,他的力量在对手之上。不过他白天才搞完自己接到的新单子——附近的妓院订了500根各式各样的假阳丨具,除了正常使用的用途之外,她们似乎还想要给墙壁加一些别致的装饰。他从来不挑单子,比这更猎奇的东西他也运过(就算是尸体他也照运不误,可惜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委托过他)。他刚好把这些性道具全都装到之前那单不小心运多、到现在还没低价兜售完的皮箱里,用货车运了过来。这导致他参加拳击的时候已经感到疲惫,因此没有发挥出自己的正常水平。

怪他自己贪心又大意。德斯蒙德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本来他今天过来只是想赌点小钱,放松一下身心,但在拳击场门口被人拦住问“想不想赚点快钱”的时候,他确实过于自信了。他没料到对手是个如此难搞的家伙,即便接下他用尽全力的拳头,还是能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出手,仿佛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绝对不会倒下一般。甚至他在和那双蓝眼睛对视时,都会感受到自己灵魂深处传来震颤。那是冷静与暴怒之间的极致平衡态,看猎物的眼神。真是个狠角色。他摸摸肋骨,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

然而,不知为何,他从这场战斗中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畅快。这让他想起自己十多年前,在故乡的街头尽情地挥洒过剩热血的时光。他仿佛再次被灼热的日光洗礼,再次踏上那片熟悉的沙地。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他简直像是找到了年轻的自我。

“这就是男人……”他喃喃自语,“狡啮慎也……我记住你的名字了。真正的男人间的对决,非常棒。”

德斯蒙德步履艰难地离开赌场,回到自己的货车。尽管他的车里还装着500根假阳丨具,但他现在必须先开去医院一趟了。希望那位禾生女士不会去找这个不肯打假拳的男人的麻烦,他在心里真诚地如此祈祷着。

 

05

 

狡啮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他走出拳击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拿走自己的衣服,离开了这里。更衣室里看到他的人都很安静,只是用平淡的眼神望着他离开,而走出门口后,他看到一个平头男人站在路边朝他大骂。以前也总有这种情况,多半是赌拳赌输了。往常他不会对此有什么反应,但他现在的心情非常欠佳,所以他朝那个方向比了个中指,坐上计程车。

今天的对手很难缠,让他久违地燃起了好胜心,可麻烦的是,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无视禾生让他打假拳的命令了。狡啮在车上点了根烟。上一次无视后,禾生找他“谈”过一次,让他充分理解自己在谁的手底下做事,而这一次,狡啮无法知晓她是否还会用同样的方法了。说不定等他回家后就可以看到禾生提前赶到了那里,摆着一副令人作呕的表情坐在沙发上,让她的打手教训自己一顿。那会连累槙岛被扯进自己的一堆破事里。槙岛只是个普通的学校老师,无论如何,这都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狡啮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到家了吗?”

“刚到。”

“一切正常吗?”

“嗯……是,至少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怎么了?”

“没什么。”狡啮揉了揉自己的腹部。虽然他没有受什么重伤,但全身仍然有好几处传来钝痛感,目测他会有一周时间无法自如活动了。他捏着手机,抽了口烟:“只是又惹到我老板了。你注意点周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好。”

这就是给别人打工的坏处了。槙岛挂断电话,拉开窗帘四下打量片刻。房间里没有开灯,周围非常安静,听不到半点声音。狡啮的上司,禾生壤宗,槙岛以前和她有过业务往来,不过顾及到狡啮的原因,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槙岛很了解她的性格,虚伪的老太婆,掌握了附近数家地下赌场,对下属要求百分之百的绝对服从……好吧,想想他能做什么……槙岛站在客厅中央思考片刻,快速联系了几个附近的流浪汉,让他们帮忙注意有没有异常车辆来往,尽管他觉得以他们两个的反侦察水平,禾生估计也很难拿到他们的地址。在他刚做完联络后,狡啮踏入了家门。

“学校怎么样,亲爱的?”狡啮脱下外套,走到窗边,吻了吻他的额头。

“和往常一样。”槙岛眼也不眨地回答。他撒谎时的表情真诚得可怕,而笼罩在他脸上的洁白月光把一切修饰得更加完美。“你那边是怎么回事?”他问狡啮。狡啮打开洗手间的灯,洗了把脸,用毛巾边擦边说:“今晚的比赛,我老板让我第五回合输掉,我没有听她的。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认为她会采取一些手段警告你?”

“显然。”

槙岛撑着下巴看他:“我觉得无可厚非,这样至少能让她明白不能命令你故意输掉。”

“我不知道……她今晚似乎还请了几个黑手党的朋友,也许他们有赌我这场比赛。”

“听上去有点糟糕。”有时候他们会通过赌拳的输赢来暗指自己的合作态度,狡啮好像完全弄砸了这一切,槙岛想。

“我最好还是去车里呆一会儿,”狡啮和槙岛一样掀开窗帘打量周围,看上去有些烦扰,“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可以更快反应。”

“不用太担心,”槙岛起身,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她还需要你继续干活。”

“只是以防万一。”

狡啮握住他的手腕,吻了下手背,拿起外套出了门。槙岛抱臂靠在窗边,看他走到车库里,决定给自己倒杯茶,消磨点时间。虽然刚结束掉一个大项目,但显然今晚,他还得继续熬夜。

 

06

 

Spooky Boogie是一个广受欢迎的虚拟形象,她是一只独眼的白猫,有心型的眼罩和紫色的领结,同时,鲜为人知的是,她也是一名致幻剂卖家,并且只接待女性顾客。此刻王陵正坐在桥边,端详着她手里的几只蘑菇,回想起几天前线上交易时,Spooky Boogie对她说过的话。

“听好,我不会像其他毒贩那样说些‘没有副作用’、‘不会上瘾’之类的屁话,但我也不会像普法电视节目里那样告诫你一旦吸上就永远都戒不掉这种糊弄乖孩子的蠢话。我要说的是,这种致幻的东西确实会上瘾,但它没有其他毒品成瘾那么快,你需要尝试好几次才会产生依赖的感觉,而且更多时候是因为心理作用和社会作用,对你大脑的损害也会相对小一些。如果你尝试一些依赖性更强的毒品,比如海洛因,确实会很迅速地对你的神经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害,这也是为什么搞毒品研究的人都喜欢用海洛因的人群做样本的原因。但我只卖给女性,我不会卖那种毁掉神经系统的垃圾。你说你想要找到创作灵感,而且不缺钱,对吧?我觉得你很适合这个。”

王陵用她的虚拟形象接下了Spooky Boogie递给她的样品,上面贴着标签——迷幻蘑菇。

“吃下它的时候记住几点:第一,要在封闭的室内,门窗都要关严;第二,屋里不能有能够伤到人的利器;第三,最好自己一个人……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和别人一起的话,我也无法阻止你,注意前两点就行。吃的时候最好空腹,要先在嘴里嚼两分钟再吞下去。如果想要快点结束效果的话,就去吃点甜食或者喝点酒。之后,如果你想要更多货的话,来找我;如果你上瘾了,想要戒断的话,找戒毒所;如果你搞出什么嗑多了伤人杀人的蠢事的话,离我远远的,找律师。听懂了吗?”

“明白了。”

 

但她才不想那么做。王陵倒出一半的蘑菇在手心,抚摸着它们泛黄的根。只吃一半,在室外,网上说这会给她更多的灵感……在父亲的画展到来之前,她必须得快点想出办法画完自己的作品。她把它们放进嘴里,认真嚼了起来。味道淡淡的,有点土腥,和普通的蘑菇没什么区别。晚风轻轻吹过她的发梢,旁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她坐在石阶上,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甜点盒子放在身边,平静地转头望向水面。

 

07

 

还有一条街就走到回家的公车站了,縢对照着自己手机上的导航。他哼着歌走到街角,继续着自己关于如何花掉一笔巨款的幻想,突然被一个狂奔的人撞了个满怀。

他们两个摔倒在地上,縢被他撞得懵掉了:“喂,老兄,走路看道啊……”他坐在地上抱怨,但那人却没有理会他,抱起箱子飞快地逃跑了。

“搞什么鬼……!”縢揉揉自己的屁股,看到另一个人大喊“别跑”风一般地跑过他身边,在那人身后紧追不舍。

等等……那个不是自己的箱子吗?縢定睛看去,瞬间冒了一身冷汗。他飞快地打开自己手边的箱子——里面不是他的钱与珠宝,而是几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纸盒子。

“该死的……这是什么?”縢震惊了。他又转头看向那两个追逐着跑远的人。靠,一定是刚才摔倒的时候前面的人拿错了箱子!縢仿佛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他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08

 

对宜野座来说,今天的城市平静得如同以往的每一天。巡逻时间即将结束,于是他把警车停到路边,准备收工。这时他偶然看到了身旁的墙上贴着的一张电影海报,他很喜欢的女影星常守朱近期上映的最新影片。海报上的常守穿着女公务员的制服,手持枪支躲在一块石头后,远景则是一个巨大的怪物……也许是哥斯拉?宜野座不太认得,他这类影片看得很少。虽然他认为自己对大战异形的电影不太感冒,但既然常守是主演,他还是掏出手机,打算订一张明天的电影票。正在他研究哪排座位的视角最好时,不远处的吵闹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宜野座抬起头,看到一个西瓜头、一个穿西装的平头、一个橘色头大呼小叫地相继跑过,怎么看都不像是友好夜间马拉松的样子。宜野座收起手机,坐进警车,打算追过去看看情况。

 

跑在最前面的是御堂将刚,正如我们之前所看到的那样,他是个小偷。他非常胆小,所以行事一向很严谨,至今没有太大失手,而这次与卖片的人配合的失手却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因此可以说此时的他完全慌了神。他凭着本能拼命逃跑,却渐渐开始体力不支,汗如雨下,双腿不听使唤,而后面的人却仍然紧追不舍。眼看着要被追上,他的面前却突然拐出一辆货车。货车的车顶是开着的,他想,这应该是他最后逃脱的机会了,于是他用尽全力把箱子丢进货车,自己也扒上了车边。货车越开越快,后面的人也被他甩远。他松了口气,开始往车顶爬。但当他爬到车顶边缘后,他却一个重心不稳,跌进货厢里,发出沉重的响声。

正开向医院的德斯蒙德听到自己的货箱里传来响声,踩下刹车。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打开货箱的门,看到一个人正趴在自己的货物堆里呻吟。

“你他妈为什么在我的车上?”德斯蒙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而御堂则对他的疑问置若未闻。他捂着胳膊起身,环顾自己的四周,都是完全一致的箱子,也呆住了。他打开被他压在身下的一个箱子后,似乎遭到了巨大的冲击,整个人傻在原地。

德斯蒙德失去了他仅剩的全部耐心。他不管自己肋骨的疼痛,提起这个让他恼怒的西瓜头的衣领:“听着,混账,我不管你想干嘛,但现在立刻,滚出我的车,不然我叫你好看。”而这时,另外两个奇怪的家伙追上了他的车。和这个混账一样,他们看到满满一货箱完全一致的箱子也呆滞了片刻,而当他们打开其中两个,也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最先恢复正常的是佐佐山,他看向德斯蒙德:“你就是那天在街边跟我兜售皮箱的司机?”德斯蒙德不记得他,但说到兜售皮箱,应该是他没错了。“能不能有个人跟我解释一下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德斯蒙德松开被他提起来的御堂的衣领,觉得自己身上的伤更加痛了。但佐佐山显然也没听进去他的话,他和縢开始不约而同地做起一件事——翻进货箱,打开他的每一个箱子。

“嘿,嘿!”德斯蒙德想要阻止他们,但他的伤实在是让他有些行动困难了。他的货物从箱子里被甩出来,堆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究竟为什么会弄这么多假鸡丨巴?”佐佐山边翻边问。

“这是我运去妓院的货物,你这蠢货。”德斯蒙德回答。佐佐山和縢翻来翻去,还是没有翻到自己的猫砂和钱,而他们已经被自己拆出来的性玩具淹没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我的钱跑到哪去了?”縢抱怨着,摸索到另一个箱子。“钱?我只是想找到我的猫砂。”佐佐山皱着眉接话。而正在这时,御堂突然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警察!”

听到这个噩梦般的词语的几人连忙朝后看去,一辆警车正朝他们的方向径直开过来。“该死的条子!”对警察的厌恶和畏惧暂时超过了他们要找回东西的念头。只能先撤了!縢和佐佐山翻出货箱,光速逃走了,御堂也紧跟在他们身后逃了。德斯蒙德觉得自己也应该快点逃,他不擅长应付条子,但他现在行动困难,又绝对不能丢下自己的货物不管。于是他只得留在原地,等着这位警察从车上下来,并开始他的一系列刁难。德斯蒙德期待警察最好不要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之类的话,因为显然他也一头雾水。

 

09

 

藤间作为一名绝对专业的职业杀手,从来不对他的任务目标手下留情。这次他接手的泉宫寺任务的对象已经确认,金原祐治,一个洗衣机工厂的工作人员。从他所调查到的外表(没精神的矮胖子)与性格(畏畏缩缩、被同事霸凌)上来看,似乎完全不符合一个完美盗窃计划的制定者,尽管他确实不知从哪里得知泉宫寺的人体收藏爱好,并愚蠢地打了通勒索电话。不过藤间的任务只有弄清金原到底是不是洗劫泉宫寺家里的那个盗贼,以及如果是的话,杀了他,然后把泉宫寺的重要收藏——玛丽莲梦露的头皮拿回来,因此他觉得,这是个轻松的任务,一切都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当他做好所有准备,动身前往金原的住所时,却被路上偶遇的一个奇怪的少女拦住了。她穿着整洁的学生服,躺在藤间需要跨过的石阶上,右手高高地举起,看着自己的手不断发出悦耳的笑声。

“需要帮忙吗,这位小姐?”藤间礼貌地问。少女看向他,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你看上去……很特别。”少女半坐起身,带着迷离的笑容看向他。藤间看到被她压在身下的东西,半包蘑菇……算是弄清楚了这里是什么情况。他是遇到了什么人间真实版《罗马假日》的展开了吗?藤间看着这个明显嗑得神志不清的少女,陷入是否应该多管闲事的纠结之中。

“你的眼睛……真的很特别。全都掉出来了……不,被树枝刺穿了……”

“你住在哪里?”藤间试图和她沟通。

“……太奇妙了,整个世界都在发光……哦,那是我父亲的一幅画。你怕蛇吗?哈哈哈哈,我的手指都在动……你看它们,很可爱……太可爱了,我的天啊……”

这小姑娘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世界里了,藤间看着喋喋不休的少女想。他念头一转,起了别的想法。因为任务的原因,他已经错过了一届畸形展,这届的话,作为补偿,也许他可以带点新鲜的东西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藤间坐在她身边,换上温柔的语气。

“我?王陵璃华子。我讨厌这个名字。它听上去像一个玻璃人偶。”

王陵?藤间挑挑眉,他所知道的一位当地著名画家就是这个姓。“我现在看上去是什么样的?”出于单纯的好奇,他问。

“一个被无数树枝贯穿的人形史莱姆,但是你一直在变……嗯……呃……那是蜘蛛腿吗?”

藤间很难想象她看到了什么画面。他摇摇头,抓起了王陵的手,光滑的触感让他更加确信这将是个不错的素材。

“来跟我走吧?我带你回家。”他说。任务的事情倒可以明天再说,好的素材与好的时机却不常能这么契合。

王陵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她歪头说:“去哪里?做什么?”

“我给你找一个舒服的地方休息。你不想来吗?”藤间温柔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蛊惑。

“不……我不能休息,我要画画……”王陵挣开了他的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画画……我都忘了……我应该把现在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才行,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她抓起包,在里面翻找了一阵,突然停下了动作。

“……我需要一些颜料。”她慢慢站起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把包远远抛到了河水中。藤间后退了两步,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一些让来画展的所有人都能震惊、沉醉的颜料……一些能让我的作品变成独一无二的‘原创作’的颜料……”

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起,她的嘴角仍然笑着,看向藤间的眼神却冷酷而癫狂。

“你会帮助我吧,先生。”

王陵亮出自己的刀子,迅捷地朝藤间刺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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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关窗了,坎坷

 

刀与枪与麦田:

狡槙图文合志《一粒麦子》宣传

 

 

P1本子信息与试阅 P2试阅

最终信息以文字版为准

 

【基本信息】

刊名:一粒麦子

CP:狡啮慎也X槙岛圣护

原作:PSYCHO-PASS

主题:名作paro(名著/电影等)

规格:A5

工艺:UV

内容:小说6篇+图3张

字数:5w1

页数:114P

赠品:骑马钉小册子

特典:金属书签


【Staff】

主催:兮凝之@兮凝之  W @W 

文手:W  Nozu @Nozu 凉河@凉河  谌优@Yuu from 偽人間   胡乱分析师  @商业胡乱分析师 

画手:惊@不确定性  非欢@非欢__  西乙训@∝∝∝∝ 

封设:七@maki 

校对:W 兮凝之

排版:兮凝之


【贩售信息】

定价:35RMB(特典加购9RMB)

预售时间:5月5日20:00——5月25日

预售链接:https://item.taobao.com/item.htm?id=568911746245

【进入链接请加入收藏或购物车后,从淘宝进入进行结算】

※因为近期的特殊原因,商品会标注为“纪念册”

首发场次:CP22(摊位号未公布)

 摊位号更新可关注cpp链接:http://www.allcpp.cn/d/138699.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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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搓搓搞个大新闻again!激动激动!

出合志真开心!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买本纸质书吧!

 

 

狡槙文本个志《When My Blue Moon Turns to Gold Again》贩售信息

 

CP:狡啮慎也X槙岛圣护

原作:PSYCHO-PASS

尺寸:B6

字数:6.7w

页数:168P

赠品:明信片x2

 

 

作者/封设:W

校对/排版:兮凝之

GUEST:heliAnthus

 

 

收录篇目

【狡槙】流浪诗人

【狡槙】在我主观的心中

【狡槙】良辰吉日

【狡槙】答应予我死亡的那位先生

 

 

售价:通贩28R,场贩30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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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售时间:5月5日20:00——5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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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场次C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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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几篇甜文大致修了一下,做了本个志,很快乐

更开心的是自己去学PS做了封设(虽然不是很好看),萌狡槙不但能长知识还能增加技能点

例行感谢兮兮亲爱的,也感谢大家的支持!我永远爱狡槙.jpg

 

 

 

【狡槙】流浪诗人

主要灵感来自堂吉诃德,奇怪的梗很多,很多,都是瞎玩

全文2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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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闲来无事的旅店老板遭遇了不幸的事故


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这是个我偶然在别的书上看来的故事,不是我自己写的,所以我只能尽量还原所有细节。拉皮塞港和塞维利亚之间,有一间小小的旅店,旅店的老板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他是个独身的东洋人,将近三十岁,叫做狡啮慎也。在西班牙进入备战状态之前,他在这个国家的港口做巡查工作,而备战开始后,港口的审核变得很严格,他这个外乡人没办法继续在那里干活,所以他撤到内陆,暂且开了家旅馆维持生计。

他的旅馆很简单,只有两层,面积不大,上层住人,下层喝酒。他雇了一个男人,平日给客人做饭,给马喂食,周日赶去镇里拿酒回来;又雇了两个女人,料理店中的各种杂事。由于战事,沿海的民众们纷纷内迁,这条平日荒凉的路上的人也变多了。道路漫长,他的旅馆是路边唯一一个能够补给的地方,因此这半年来他的生意一直不错。他早晨起来跑步一个半小时,白天算算帐,晚上就躲在柜台后面,抽出一本书在煤油灯下一边读着,一边听客人们朝彼此举起酒罐,高声喧哗,说自己来这儿之前在南边砍死了一头黑熊,在北边杀死了一只猎豹,或者刚从国王那里得到任命,到前线杀敌,家中还有个泪眼婆娑地等待着他的美人儿。喝醉的人们偶尔会产生口角,甚至发展到肢体上的冲突,只有这时狡啮才会合上书,从柜台后面出来,简单劝上几句。若是没人听他说话,他就一人一拳把争执的双方揍趴,叫他们再吵就滚出去。有一次,被狡啮打倒在地的人一骨碌站起身,拔出身上的佩剑朝他的后背砍去,不过他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音,及时避开了偷袭。这是最凶险的一次,之后他都会特意留意有没有人带武器。不过总之,目前为止还没人打得过他。

周边也有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是潜逃的军官,有人说他浸染过神秘东方的冥河之水,有人说他来自骑士小说中常出现的特拉皮松达王国。但这些传闻对与世隔绝的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他还是坐在柜台后看着他的书,也许是《逻辑学》,也许是《悲剧的诞生》,反正是你书架上最晦涩难懂的那一本。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

虽然他不讨厌这种生活,但他在这儿呆了半年,也着实感到有些无聊,于是有了去其他国家的打算。当时整个欧洲基本上都在战乱中,他一时确定不了自己能去的地方。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困扰他多久,因为他的旅店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奇怪的客人一来,就给了他一段奇异的经历。


那是一个暴风雨的深夜,在这种天气里总是容易发生坏事。旅店里的人们都睡着了,只剩下收拾酒瓶和书籍的狡啮。他规整好东西之后,把摊在地上烂醉如泥,做着美梦的客人扶回他们各自的房间。暴雨打在房顶上,发出让人有些担忧的声响,雨滴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狡啮走到门口向外看去,路与山都隐于无限的黑暗中,一点光亮都看不见,旅店里的灯光是这四周唯一的光源。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刚想插上门闩,回到房间里睡觉,动作却突然顿住。他眯起眼睛重新向外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野猫野狗?狡啮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东西似乎在朝他这边移动,轮廓越来越清晰。

在他揣测时,天空突然降下一道闪电,整个世界一瞬间亮如白昼。在那个瞬间,他看清了轮廓是什么。

是个人。

狡啮心中一紧,扔下门闩,奔向暴雨中那人的方向。不出五秒钟,密密的雨点就把他浑身淋得湿透,等他跑到那人面前,已经活像个落汤鸡。他的手扶上那人的手臂,温度和冰冷的雨点无异。

“你没事吧?”

他在暴雨声中大声问那人,以免被雨声盖住声音。

“我看上去像是没事的样子吗,这位骑士先生?”

那人虚弱地回答,骑士先生这个奇怪的称呼让狡啮皱了皱眉。在这里他无法看清这个男人受伤的部位,但是以男人现在的状态来看,伤势应该不轻。于是他片刻也不耽误,把男人背回店里的长凳上。他刚想转身去拿急救用品,却感觉到自己被扯住了衣角。

男人一只手捂着仍在流血的腹部,一只手牢牢攥着狡啮的衣服:“您如果真的想救我的话,得赶快把门闩插上,把灯熄灭,再把我拖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清理干净地上的血迹。要不然这一切都将是徒劳……他们马上就会追来……”

这番话让狡啮有些犹豫,他想,这个男人现在应该在被人追杀,自己也许被卷入什么麻烦中了。但血滴滴答答地从伤口里冒出来,在地上蔓延成一片血池,由不得狡啮犹豫太久了。狡啮决定按他说的做,先栓上门闩,熄灭灯火。屋内一下子变得漆黑。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狡啮想了想,背着他去了马棚。棚里面太容易被人发现,于是狡啮把他放在了马棚背面的秸秆堆旁,并盖上一层厚厚的秸秆,不让人看到他。他对于这样究竟能否蒙混过关也没有把握,并且血仍然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到地面上,不知道能否坚持到能做止血处理的时候。

门前的血已经被大雨冲得不见踪影。狡啮望着自己手心沾上的血,跑到屋外,在男人来的相反方向的树的枝干上留下一个血手印。然后他快速折返回来,把店内的血迹拖干。在他做完这些事情,刚想去拿急救物品时,门口突然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

他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踮着脚迅速地踏上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中。在他关上房门的瞬间,大门被人踹开了。

“搜查——!”有人喊了一声,一群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狡啮钻进被子,脱下混杂着雨水、血水和汗水的上衣,垫在身下。他数着脚步声,大概十五人左右。楼下一阵喧闹,桌凳全被踹翻,柜台后的酒瓶也碎了不少。士兵们上了楼,不到半分钟,狡啮的房门就被踹开了。

他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一脸惊恐,双手上举,持刀进屋的两个士兵看到他,嘟哝了一句“不是”,便在这间卧室里搜起来。狡啮竖起耳朵听着其他士兵的动静,大厅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搜,二楼所有房间都被破门而入,似乎有人往外面的仓库和马棚的方向去了。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紧张的情景了,手心出了冷汗。马棚里的马因突然的闯入而惊鸣起来,栓马的铁链彼此撞击发出响声,和男人女人的尖叫声、暴雨声、电闪雷鸣声混在一起,让整个旅馆变得异常恐怖。士兵迅速搜查完这个布局简单的房间,下楼去了。狡啮立刻起身跑到窗口,透过一片厚重的雨幕看向那个简陋的马棚。有两个士兵先是到仓库门口看了看,然后绕着仓库走了一周,最后朝马棚的背面走去。

糟糕。狡啮看着那两个士兵一步步走向那堆秸秆,心中做出了决定,这份迅速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十六个人,加一个长官,四人佩枪,其余人佩刀。狡啮确认了精确人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上好了子弹。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应该有希望。他悄悄躲在房门边上,几个要下楼的士兵几秒钟后会路过他的门口,就从这些人开始下手。

脚步声渐渐靠近。他在门后屏住呼吸,握紧了枪柄。


然而,在狡啮开枪的前一刻,也是两个士兵发现秸秆堆的前一刻,一个在门口搜查的士兵突然大声报告:“长官!在前方的树干上发现血迹!罪犯往那边逃了!”

士兵和狡啮的动作同时停下来了。长官在店内环视了一圈,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手印,朝士兵们下达命令:“朝这个方向追!”

士兵们回答“是!”后飞快撤离,朝狡啮留下血手印的方向追去。

狡啮放下枪,手握得有些发麻。这算是摊上了个大麻烦,他想。客人们在士兵撤离后走出房间,发出劫难后的感叹,女人们啜泣个不停。然而事情对于狡啮来说还远未结束,他简单安抚了受惊的客人,让他们回去继续睡觉,便朝马棚走去。


狡啮拨开盖在男人身上的秸秆,男人因失血过多,已经接近昏迷的边缘了。他把神志不清的男人抱进自己的卧室,轻放在床铺上,点起灯,查看他的伤势。头部有轻微的擦伤,腹部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这是他失血的主要原因,得快点止血才行。狡啮撕开男人的衣服,露出伤口,一狠心,把自己的小臂塞在他的嘴里,再举起酒精,一股脑倒在伤口上。半昏迷的男人一接触酒精,瞬间清醒,肌肉绷紧,狡啮的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血从狡啮的手臂流下来,一半流入男人的喉咙,一半顺着他的嘴角滴落到床单上,两人的血和污水交织在了一起。狡啮继续处理伤口,等到清洗完,上好药,他和男人都出了一身冷汗。最后,狡啮用绷带缠好伤口,血终于慢慢地止住了。

狡啮抹了把额头上快要滴入眼睛的汗水,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嘴。”

他轻声对男人说。男人慢慢松开他的上臂,两个牙印留在了上面,对于狡啮来说,这点伤倒不算什么。他擦擦上面的血,去楼下打了一桶热水,回来用毛巾擦拭男人额头上的伤口。

“血止住了,应该没事了。”

男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着的细小痛吟:“骑士先生……对谁都这么温柔的话,您会惹上祸端的……”

“这就是你想对救命恩人说的话?”狡啮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点点清洗男人满是血污的脸。让他有几分意外的是,像是擦拭掉一件艺术品的灰尘般,污秽下面渐渐露出的是一张异常精致的、和逃亡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的脸。

“还有,别叫我骑士先生,我是狡啮慎也,是这家旅店的老板。”

男人闻言,笑了笑。

“槙岛。槙岛圣护,一个流浪诗人。”


第二章 好人狡啮与一个自称诗人的通缉犯之间的对话


那是个有些古怪的名字。狡啮听到这句话,礼貌性地沉默了半分钟。一个在深夜中被数十个精锐士兵追杀至此的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流浪诗人这种听上去人畜无害的职业。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诗人只有在和平年代才是无害的,到了战争年代中就会发生些变化,毕竟不再有书、自由、鲜花和月亮这类能让他们保持快乐的东西了,也不再有人愿意花钱买他们的诗集,所以他们就只能另外找些生路,抑或干脆把自己的作品换个振奋士气的路线。面前这个人显然不会选择后者,因此只可能是前者的缘由了。但这却让狡啮更感到困惑。

原本在这里有原来的书里所写的四五段对槙岛外貌的溢美之词,我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了,所以无法进行复述,大致的意思没有什么能让这个至少看上去很优雅的青年去犯罪,这就是他感到困惑的理由。狡啮处理好槙岛头上的伤之后,开始擦拭他的上身,边擦边问:“你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槙岛挑挑眉:“你想知道?”没等狡啮做出什么反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通常情况下,如果一项权利长期被过度滥用,人们便会开始质疑其正义性。统治者现在正动用自己的权力让西班牙民众饱受压迫,因此民众无疑有权质疑这种权利的正义性,也同样有权拒绝任何权力的篡夺……”

“停,”狡啮下意识捂住槙岛那张滔滔不绝的嘴,“我知道了。”

“唔……”槙岛把狡啮的手挪开,“事实上我并没有把他们写下来。我是在西班牙国王女儿的婚礼上,站在宴会大厅中央把这段话说出来的。”

“……”

狡啮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笑得有些得意的人。

“这可不是一个诗人该做的事情。”

“一个诗人该做什么?”槙岛反问,“告诉别人罂粟红了,苹果香了,云雀唱了?真是个谦卑的职业……嘶……”狡啮触到了他的伤口,“……我也许早就该转行做政治家。”

狡啮分不清这话中有几分认真几分调侃。他在槙岛侧腰处发现小的划伤,于是拿出药水细细涂抹上去。虽然现在已是深秋,但伤口如果处理得不好也很容易感染。这位诗人似乎不是很耐痛,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所以你是逃出来的?”狡啮问,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这个罪行应该是死刑吧。”

“嗯。当时的场面闹得很大,国王听懂我在说什么以后气得像要扑过来把我撕成两半,他的表情真是可笑……呃……”狡啮把伤口里的小粒砂石拿掉,槙岛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吟,“……之后我就被人拖下去关在监狱里,不得不说监狱之旅没我想象中那么有趣,可能是我在那里的时间太短了。在他们决定开始拷问我之前我就逃了出来。”

狡啮默默地听着。桶里的水被血染红了,他去换了一桶水。回来时,槙岛说:“好了,我说完了,下面轮到你了。”

他皱眉:“轮到我什么了?”

“你讲你的事啊,”槙岛看着坐在他身侧的狡啮,“我听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传闻……据说,你的身体泡过冥河的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放在狡啮赤裸着的上半身上。这具肉体的肌肉线条趋近完美,随着胸腔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指慢慢划过肌块上的伤疤,皮肤的热度蔓延了过来。狡啮倒是没理会他的小动作,伸手给他擦掉头发上的泥水。

居然是白色的,像个绝症患者。狡啮想。

“只是传闻而已,”他回答,“我之前在港口工作,开战后才搬过来的。”

“在港口工作可不会有这种疤痕,除非你曾经和鲨鱼搏斗。”槙岛不满狡啮笼统的说法。

狡啮却不领情:“那你就当我和鲨鱼搏斗过吧。”

槙岛冷哼一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这道疤是刀劈的,不会有错。他以前为谁做过事?为了什么做事?槙岛开始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了起来。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他开口试探。

“哪种事?”

槙岛微微耸肩:“比如帮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清理伤口或者擦头发?”

“……不,还没有其他逃犯造访过我。”

“那我该庆幸我是第一个,毕竟如果你帮过其他人的话,也许就不会再想帮我了。”


处理完槙岛身上所有伤口,狡啮下了趟楼,把东西放到原来的位置,抱了一床新被子上来。他给槙岛换了一套自己的衣服,又换下那张满是血和泥水的床单,让他先睡下。

“那你呢?”看着狡啮忙完的槙岛问。

“我先不睡了。”狡啮打开窗户向外看,雨已经小了很多,“你明天白天多睡会儿,晚上我们就动身。”

“去哪里?”

“要么去英国,要么去法国,你趁睡觉的时候选一个。”

槙岛把被子拉到眼睛下面,盯着站在窗边的狡啮的侧脸看了许久,诗人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一些比喻呼之欲出。但最终萌动的诗意和隐隐的痛感都没有抵过席卷而来的倦意,在槙岛想出足以表达他的情感的诗句之前,他沉沉地睡着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雨彻底停了。天已经蒙蒙亮,狡啮把沾血的衣服和床单团成一团拿到院子后面,点了把火。火苗瞬间窜得老高,把这堆丝织物全部烧成了灰烬。他回到房间里,端详槙岛的睡颜。

他并非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而且帮助通缉犯也完全不能算是站在义的一方。他不清楚自己的动机,也许是被槙岛恶魔的面容蛊惑了,也许是被那短暂的弱者姿态蒙蔽了,也许是被他在皇家宴会上的恶作剧吸引了。他坐到凳子上,点了一根雪茄。反正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要做什么事了,这可能是他在自己的意志下做过的一件最有意义的事。说不定他在内心深处也想要做槙岛所做的事呢?所以才会决定协助他。

狡啮摇摇头,不再想理由的问题,转而开始考虑出门的行装。


第三章 狡啮意识到了事实的严峻并开始进行徒劳的反省


经历了昨晚的灾难,马棚中的马在清晨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狡啮提着两桶水进入棚子,半桶凉水泼到马身上,让它打了个激灵。狡啮用刷子梳理它的鬓毛,马发出了一声似乎带着怨念的嚎叫。暴雨过后的天气很冷,狡啮在外面呆了会儿,回去添了件大衣。槙岛睡得很沉,狡啮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说不好是正常还是异常,似乎比他自己的额头温度稍高一点,他又到外面抽了几根烟,受潮烟草有股子怪味道。他把最后一支掐灭在手心,用靴底把地上的烟头踢到凳子脚,继续他对逃亡计划的思考。

追兵朝镇子那边走了,这个旅馆不是显眼的地方,不会让他们很快折返回来。最保险的方法是找到一具尸体伪装成槙岛的样子,可以拖延一定的时间,但是那不是现在有时间做的事情。水路……比陆路安全一点,更好混过去,搭货船偷渡应该是最佳选择,但是现在是战时,船体不好靠近,需要用点手段。

狡啮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关于狡啮,你想必已经感受到了一丝违和感:在规划逃亡时,他居然能够如此熟练又波澜不惊地安排接下来需要采取的行动,甚至想到了伪造尸体这种令人感到些许不安的手段;加上前两章中所描述的他对危机情况表现出的超出常人的行动力,和槙岛圣护指出的他身上的伤疤——种种迹象都将“来历不明”这个标签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但让人感到遗憾的是,这种神秘感将一直存在,因为本书在叙述中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狡啮的过去的信息。我所知道的只有他来自遥远的大陆的东方、可能在那里牵扯到了某个罪名,在大概二十五岁的时候来到了西班牙而已。保持这种神秘感也未尝是件坏事,毕竟大家都是靠神秘感才走上神坛,如果我写的东西里面有说过什么其他的信息,多半是我在自我臆想中把他的形象扩充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外貌,只能从侧面推测他可能相貌英俊,因为我认为他所描述的槙岛圣护不会用那种让我在看的时候不断挑眉的说话方式对待一个丑陋的家伙。

所以狡啮的身份就这样任凭大家揣测了,也许他杀了不该杀的人,也许他做生意搞砸了欠下一屁股的债(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说这话,但他本来也不像是个会做生意的人,如果搞砸了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也许他在某本杂志上不经意写的一篇文章被奉为一场失败的工人运动的圣经,也许他只是像槙岛那样在重要场合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等到狡啮在外面确定好方案,旅馆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醒来了。狡啮把他雇佣的人都叫了起来,自己上楼在槙岛房间里留了张纸条,压在热茶和面包下面,交待他即使起床了也不要往楼下走,等他回来,然后就自己骑着马往镇子里去了。他这一趟主要是想打探情报,顺便买把手枪备用。狡啮没有乔装打扮,那样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仍然穿着自己平日穿的深棕牛仔背心,戴着一顶毛边的帽子出了门。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三个钟头,终于到了镇里。他先去酒馆像往常的周末那样拿了些酒放在马鞍上,又装作是闲逛的样子,牵着马缓缓在集市里逛着,偶尔看看路旁的摊子。走到集市最繁华的中心时,他果然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一张通缉令被挂在了草垛的最上方,两个官兵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高声喊着政府的通告。

一名叫做槙岛圣护的二十岁出头的白发男人昨天从监狱里逃走了,男人所犯的罪行十分严重,一旦看到长得像这张通缉令上的人立刻报给官兵,如果成功抓获举报者可以获得300万比塞塔,大致是这样的内容。狡啮看着那张模糊的相片下面一串3,000,000的数字跳了跳眼皮,这还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足够他花上几十年了。他本来想尝试给他们提供一些错误的信息,想想风险太大还容易耽误时间,于是放弃了,但他还是决定稍微打探下消息。

“您好。”他和一名官兵打招呼。官兵转过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然而论演戏这世上可能没几个人能演过他。

“我想问一下,这个人犯了什么罪?”狡啮像其他人一样频繁地看着悬赏数字。

“他对皇室做了很无礼的事情,侮辱了国王。”官兵回答道,却似乎不打算解释太多。

“那他现在在这个城镇里吗?”

“很有可能,我们还在搜查中。”

“这么大的城镇,搜查起来很费事吧。”

狡啮试探性地说,官兵没有回答。另外一个人对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狡啮讪讪地笑两声,离开了他们。在这个特殊时期,显然购买枪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但是好在狡啮和一家枪械店的老板关系还不赖,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有和老板说过自己有买一把新手枪的打算。现在正好是个时机。

老板的名字叫做征陆。狡啮拴好马,走近店里,看到征陆正在擦着一把猎枪的枪管。

“哟,来了啊,狡。”

“大叔。”

两个人打完招呼,征陆熟稔地拿起桌旁的威士忌,给狡啮倒了一杯。

“我记得你上次说想买把手枪来着?”

“是。”

“最近的世道可不太太平啊……”征陆感叹道,“政府那边最近总有人过来找我,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刚才还拿着一张通缉令过来问我有没有见过那个人。”

“是啊,我刚才走在路上也被问过了,”狡啮附和,喝了口酒,“说是侮辱了皇室。”

征陆笑了笑:“他们还不是自己想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这种罪名我一年能听上五百遍。算了,不说这个了,狡,你想要什么型号的枪?”

“普通的就好。最近什么枪卖得比较好?”

“M1860左轮比较流行吧,”征陆一边翻看货架一边回答,“美国的军队正在用这种手枪,性能还算可以。”

“那就这个?”

“不,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征陆从货架上抽出枪盒,摆在狡啮面前,“坦白说,我知道的左轮里面它是性能最好的一款,说不定之后都做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狡啮打开盒子,拿出枪摆弄了一阵。

“就这个吧。”他把枪别在腰带上,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征陆,“大叔,我还有点事要忙,今天就不陪你聊了,先走了。”

“你去忙吧,下次一起喝酒。”

征陆摆摆手告别了狡啮。


狡啮在镇里简单吃了顿饭,折返回去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把东西安顿好,拿着枪上了楼,感到有些忐忑。如果槙岛还在昏迷的话,伤口感染的可能性就很大了,伤口一旦感染就会变得很难处理,有可能处理不好直接死掉。要保住性命的话就非去医院不可,但去了医院槙岛会马上暴露身份……

好在开门后,狡啮得到的是一个好消息。一个白色的脑袋从床上冒出来看向他。

“你醒了。”

“我饿了。”

狡啮没理他的话,走过去试了试他额头,稍有些汗水,但温度比早上低了一些。趁狡啮不注意,槙岛一下子抽出了他腰间的手枪。

“柯尔特M1873?这个目前只有军方在用吧,从哪里弄来的?”

狡啮挑挑眉:“你知道得不少。”

“那是当然。”槙岛顺理成章地把这句话当作夸奖收下了。狡啮把槙岛的绷带解开,一边查看伤口的情况一边说:“现在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悬赏300万,感觉如何?”

槙岛笑笑:“300万,国王的尊严不过如此。上次我去教堂还有人扬言要花1000万雇人杀我。”

“等等——你说教堂?”狡啮心中警铃大作。

“哦,我一个月之前去过一家教堂忏悔,”槙岛顿了顿,“忏悔自己基本不去礼拜。但是忏悔这事哪有那么容易呢?我中途和教会的人争辩起来上帝究竟存不存在,他们最后无话可说,就开始指责我是来找茬的,我反驳,他们就勃然大怒,要把我送到西班牙宗教法庭拷问我,给我定个重罪。还好他们体力不太好,我轻松逃离了。你知道教会的人都在干什么吗?我看他们一天内招待了两位子女患病的母亲,一位母亲说自己祷告后孩子痊愈了,他们说这是诚心得到了上帝的回应;一位母亲说自己祷告后孩子还是病死了,他们说这是上帝太爱她的孩子了,所以把他召到了身边……”

狡啮不禁开始怀疑槙岛究竟还干过多少这样的事。他给槙岛换好绷带,然后点起壁炉的火。他端上两人的晚饭,把桌子搬到床边和槙岛一起吃饭时,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救下了一个不该救下的人。


第四章 槙岛犯罪和作诗的灵感同时被唤起


稍微恢复了些精力的槙岛除了身手变好外,最大的变化就是开始展现出他健谈而善于讽刺的本质,狡啮在三两下扒完饭的间隙也摆脱不了槙岛反客为主的对他性格中随波逐流那一部分的抨击,这让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起哲学家和评论家对周围的人究竟造成了多大程度的摧残。他终于明白苏格拉底的喋喋不休为什么会导致他的死亡,因为他从槙岛一开一合的嘴里听到一针见血又毫不客气的话时,同样想拿点东西堵住他的嘴。听一万遍塞壬的歌声,那歌声在凡人耳中想必也会变成噪音,饶是槙岛的言论再让人沉醉,狡啮也开始感觉不适了。

“你能安静一会儿吗?”狡啮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旧左轮时,忍不住回头对槙岛这么说道,而槙岛只是停顿了一下,回答“为什么呢?你想必是对此有别的看法?”然后试图把他卷入对话中,好像狡啮正在忙的是别人的事一样。狡啮不自觉加重了关上抽屉的力道,把枪拍在桌上。

“你用这把,那把给我。”

槙岛仍然不紧不慢地发表他的观点:“枪会削弱杀戮的真实感,我不建议你用枪。”

“你还活在冷兵器时代吗?”

“……我的剃刀呢?”

槙岛把手伸到狡啮面前。狡啮从柜子上取下他昨晚在治疗时从槙岛的外套里发现的一把沾血的剃刀,放到槙岛手心里。

“你是想寻找屠宰场里的真实感吗?”

“刀有时比枪更能解决问题,区别只在于你怎样使用它而已。”槙岛伸手扯出狡啮胸口口袋里的手帕,把刀上干裂的血迹擦去,“我很喜欢指尖的重量感,不是扣下扳机的那种重量,而是被血肉阻拦的重量。”

这番犯罪宣言让狡啮皱了皱眉。对他来说刀也好枪也好不过是工具而已,他不会试图去赋予工具任何象征意义。

早上刚刚停下的雨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起来,狡啮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隙,冷空气像水流一样流进被壁炉余热烘干的房间。槙岛仔细地观察他的刀上面新出现的划痕,试图确定划痕让刀的艺术感升高还是降低。

狡啮点了一支烟,烟草的味道有效地平复了他心中升起的烦闷。


“你杀过人吗?”

狡啮不知怎的,突然开口问槙岛。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质问也没有警惕,但这仍然是一个唐突的问题。虽然说这个世上不存在没有过去的人,不过槙岛在人类中绝对算是个极为特殊的例子——他的过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团迷雾。我们能了解到的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实际上我们对这些往事的真实性完全无法保障。狡啮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面对槙岛,只能收起一切信任与好奇,不去过问曾经发生的事情,才能相安无事地相处。在这个层面上,他和槙岛是同一类人。

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杀过人吗?这个问题来自他刚到港口就职时遇到的一个戴着眼镜、有些秃顶的中年审核员。那时审查员在查看他伪造的档案时曾经这样问他。他非常惊讶,大脑空白了片刻,下意识回答“没有”,审核员却只是笑着合上他的假档案递给他,告诉他明天过来工作。后来他和这位审核员变成了不错的朋友,这说起来又是个很长的故事了。“杀人”这个行为对人类来说似乎意义非凡,算是一个能够把人分为两类的指标。但是战争年代里好像没人在意这些指标了,只要选对目标,残杀也会成为荣耀。

狡啮几乎可以想象到槙岛的回答,杀或没杀过,会改变什么吗?即便槙岛回答了,他会相信吗?

槙岛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门口却传来了人的响声。


“老板?”

是狡啮的那个厨子在敲门。狡啮把槙岛摁回床上,外套往他头上一盖,走过去开门。

“什么事?”狡啮半开门,用身体遮住了厨子的视线。

木讷的厨子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递上了一个麻布口袋:“您让我准备的食物和斗篷。”

狡啮接过口袋:“多谢。”

厨子转身要走,狡啮却叫住了他:“我要出门几天,店里面先麻烦你们看一下。”

“哦……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运气好的话三天后吧。”

说完这句话狡啮便关上了门,厨子只能把“那运气不好呢”这句话收了回去。以前老板也时常出门个两三天不回来,他们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狡啮回到房间,松开口袋,检查里面的东西。槙岛把烟草味的外套丢回狡啮的头上。刚才的话题就这样被遗忘了。狡啮检查桌上摆着的准备好的东西:斗篷、衣物、口粮、钱、手枪、子弹、熬好的黑豆子。他把黑豆熬成的稠膏分出一半,拿到槙岛面前。

“这是什么?”

“染发剂。”狡啮回答。槙岛闻到了一股略带酸涩的发酵豆子的味道,不禁皱了皱眉:“你没有人工一点的染发剂吗?”

“买枪已经够显眼了,再去买个只有有钱人和罪犯才有需求的染发剂,你想要让我快点死吗?”

狡啮走到槙岛身后,给他的肩上披了一条毛巾,然后倒满一手心的黑豆膏,往槙岛雪白的头发上糊了上去。槙岛的鼻子受到了虐待,他的眉头瞬间皱得不能再紧了,他偏过头,想要看斜左方的那面镜子。

“你确定这是必要的吗?我以前从来没用染发或别的什么手段改变自己的相貌。”

“以前你也没有现在这么出名,”狡啮说道,“别乱动。”

“这个会持续多久?一个月?”

“多洗几次就掉了。”

狡啮边说边又糊了三四次,直到槙岛的头发上全是粘糊糊的黑色半固体。

“好吧。如果我知道成为通缉犯要付出这种代价,也许我当初就不会尝试了。”

“仰头。”

狡啮让槙岛的上身靠在床头,头向后仰。他的手指在槙岛原本是白色的发丝间穿梭,每一缕白发、每一寸头皮都不放过。多余的膏状物从槙岛的发梢滴在了毛巾和地毯上,印出几个圆的黑印子。这味道还不算很难闻,狡啮这么想着,继续手上的动作。这种染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用豆子或别的植物熬出一些色素涂在头发上,没办法长期保留,但是在躲避追兵时还是能起些作用的。槙岛这种特殊的发色更应该隐藏起来。

狡啮用十足的耐心投入在槙岛的头发上,以至于甚至没有察觉他仰头后罕见的沉默。十分钟后,狡啮差不多弄好了,用毛巾擦掉槙岛脸颊上沾的黑豆膏时,才发觉槙岛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

诗人异常沉默,几秒后才收回视线。狡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槙岛捂着腹部的伤口坐起来,朝身侧的镜子看去。镜子里的他的头发黏黏地贴在脸上,像是一只盘踞在头顶的章鱼。

“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伙开个理发店,我负责剪,你负责染。”槙岛说。

“再等一个小时左右,”狡啮没有理会槙岛的玩笑,“太阳下山,把你的头发擦干,我们就出发。”

“……”

沉默的槙岛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狡啮坐在桌旁,从抽屉里拿出地图,开始认真规划起路线。他们现在的位置在拉皮塞港和塞维利亚之间,但昨晚追兵去的方向就是拉皮塞港的方向,现在那边应该是重点搜查点,太危险了。这里距离维多利亚港也比较近,再远的港口以槙岛的伤势未必能坚持得住。他得快点决定行程了。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狡啮点燃壁炉内的柴火。在他回身打算作最后确认时,槙岛突然问道:“有笔和纸吗?”

“你要干什么?”

“我要写诗。”


在白昼来临之前,我来到

在夜晚来临之后,我逃跑

(记不得了,应该是一些关于幻想的东西)

(然后是一些关于时间流逝的东西)

他为何还是默默无语


大致内容是这样,我只对“默默无语”印象比较深刻,其他的并不记得了,反正他们诗人就是这个调子,请您自行把它想象成一首从未见过的美妙绝伦的诗。

狡啮在槙岛背后默默念了一遍这首诗,心中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槙岛侧身看了他一眼,狡啮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狡啮回到桌前,把地图收起来。

“你以前读过我的诗吗?”槙岛把写着诗的羊皮纸卷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我出过两本诗集,笔名叫莫雷诺*。”

狡啮一边在心里感叹槙岛的诗人身份居然听上去是真的,一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他读过的诗集不算多,搜索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我还以为我算比较有名呢。”槙岛似乎有些遗憾。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转暗了,楼下的客人们也渐渐开始喧哗。狡啮把斗篷给槙岛,收拾好行李,用一个有些破旧的麻布袋装起来,最后塞了些没用过的绷带进去。

“能走吗?”狡啮问。槙岛穿上深棕色的斗篷,捂着腹部的伤口站起来回答:“没什么大碍。”狡啮从地板上撬开一扇暗门,两人下了螺旋楼梯,偷偷溜到了后院。

短暂的逃亡之旅大致就要从此开始了。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啰嗦程度,到第五章才让这个故事出现了下一个实质性的情节,看来是我擅自加入了太多的细节了。但是在这里我不得不说明一个被我遗忘到现在的很重要的事实——关于两位主人公的关系,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如果你的猜测不够大胆,而你又是个固执又认真的人的话,那我建议你还是合上这册书去干点其他有意义的事吧,毕竟我虽然没有署名,但真的要调查的话也许努力查查也能查得到,我不想因为这东西被牵扯上麻烦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想要追究的话,我建议您还是去找这篇小说的原作者,或者去海外找找我提到的这两个人本人,要绑在基督的十字架烧还是怎样都随你的便。可这个故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到被你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也说不定,未来的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是更加严苛还是更加宽容,现在的我还无法知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事态能够有所好转,毕竟无论在什么年代被别人指挥怎么写字、怎么生活都是件让人反感的事情。但是矫枉过正的话人类又会面临灭绝的危险,科学家们能不能解决这个难题呢。总而言之,虽然我这段话说得有点语焉不详,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莫雷诺:来源于卡斯蒂利亚地区,希伯来语意为 “我们的老师” ( nuestro maestro )。)


第五章 与来自其他世界的幻想骑士的奇遇


他们趁着夜色骑着马朝塞维利亚的方向前进,槙岛坐在马背上摸自己的头发,虽然还有股淡淡的豆子酸味,但擦干后的黑发确实自然得超过他的想象。腹部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把注意力分散到其他地方来缓解自己的疼痛。于是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长夜,长夜的重负何时是尽头……

他走神了片刻,突然被狡啮叫了一声。

“好像有声音?”狡啮说。槙岛侧耳听了片刻,前面的田园边似乎确实有人争斗的声音。他们走到树边,看到不远处的风车下站着两个人和一匹马,其中一个身穿铠甲的人正挥舞着剑朝风车砍去,另一个背着行囊的仆人在极力阻止他。

“我的天啊,我不是告诉您了,那绝对没有任何疑问是个风车!除非您脑子里进了风车,不然为什么要不承认那是风车呢?”

“住嘴!看这些长臂家伙,一只手臂有两里长。我要把这些巨人都打倒,才不辜负我的骑士勋章!”

狡啮和槙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困惑。他们准备不打扰这两个人,从旁边若无其事地路过,但却被仆人拦住去路。

“两位大人,看你们气度不凡,也似乎不急着赶路,请劝劝我的老爷,让他放弃这种事吧……他看那些现在正流行的骑士小说看得疯魔,现在觉得自己也是个和妖魔战斗的正义骑士了……”

仆人话还没说完,穿着铠甲的人便骑上马来到他们身边。他挺着胸脯,把剑竖举在自己身前,高高地抬着下巴。

“你们不必害怕,骑士勋章作证,我不会做任何冒犯你们的事。我名为堂吉诃德,如果你们听说过世界九大俊杰,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号。我在此处与巨人战斗,请问你们有何贵干?”

狡啮和槙岛简直面面相觑了。槙岛看向狡啮:世界九大俊杰,你听说过吗?狡啮看向槙岛:似乎是一本流行小说里的设定。槙岛这下是真的开始佩服狡啮的知识储备量了。

“我们只是想问个路。请问顺着这条路走需要多久才能到塞维利亚?”无视了仆人央求的眼神,狡啮张口说。实际上他对这一路非常熟悉,没有提问的必要,他只是找个借口开脱而已。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闲功夫掺和别人的事。

“塞维利亚?我四处游荡,并不知晓路的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因此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堂吉诃德说,“等我处理完这些巨人,才会继续踏上征程。”

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狡啮都会这样说:“打扰了,那么失礼。”

狡啮朝他们行了礼,走掉了。槙岛戴着斗篷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后面。所幸那位骑士回去继续英勇争斗,没有与他们纠缠,但槙岛却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从森林走到田园,接下来在走过一小段树林,在午夜前就可以到城镇中了。他们会在镇子边上的旅馆休息一会儿,天亮后混在人群中赶路。

这一路上除了那对奇特的主仆外他们没遇到什么其他人,只和零散三四个人擦肩而过。他们在镇子边转了会儿,看到一家不起眼的破败旅店,像是店主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木墩上边抽烟斗边劈柴,店里有两个人骂骂咧咧,似乎喝多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动静。狡啮和槙岛在门口下了马,打算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住一晚。

“两百比塞塔。”店主头也没抬地说。

这个价钱可比狡啮的旅店贵了一倍还要多。

“这个价钱高得有些过分了吧。”难道是他太久没去过别处的旅店,不了解现在的市场了?狡啮想。

“不住就去镇里,”店主把斧子劈进木桩上,抽了口烟,“你们这种大半夜过来住的人我见多了。”

槙岛因店主的言外之意挑了挑眉。

“我和我哥哥,”槙岛开口道,余光看到狡啮抖了一下,“在路上和强盗纠缠了很久,才成功脱身,因此耽误到深夜。绝对不是您想的那种可疑人物。”

店主冷哼一声:“我也不会管你们的事情,放心好了。一百五十吧。”

狡啮瞥了眼槙岛,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到木墩上。店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把马牵到马厩。


旅店里和他们想象的差不多破旧,只点着盏油灯,地板上有些深色的污渍,壁炉里残留着柴火的灰烬,旁边的墙壁被熏得漆黑。他们想在厅堂坐一会儿,但门关不太严,一些冷风透了进来。狡啮自己和那两个卧倒在地的醉汉倒是无所谓,但槙岛身上还有伤,不能让他着凉。狡啮从门外抱走一捆柴火扔进壁炉,却没找到可以当火引子的东西。

“老板,火引子在哪?”狡啮问。店主翻遍柜子后摸了摸后脑:“我忘了,已经用光了。”他指指柜台上放着的几本书:“先拿一本去用吧。”

狡啮看着那摞书,陷入一种微妙的心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烧书这件事有些独特的象征意义,以至于他无法用平常心来对待。他把书捧到桌边,打算让槙岛挑选。

“不能烧书。”槙岛的第一反应果然和他想的相同。不过槙岛环顾一周,周围看上去也实在没什么像样的火引了,总不能把他们的衣物烧了吧,才翻弄起这摞书。

最上面两本是宫廷小说,烂俗的王子和侍女偷情的戏码,槙岛把它们放在左手边,作为可燃物的待选名单。之后是《伊索寓言》,他把它放在右手边,作为不可燃物。英文版的《圣经》,不可燃、《坐在我脸上》,可燃、《今夜柏林在下雨》,勉强不可燃、《塞万提斯老爷的良宵》,可燃……

看到倒数第二本书的槙岛浑身一震。

“就这本了。”他飞速拿起书要往壁炉里扔,被狡啮拦了下来。

“这是什么?”狡啮拿过书打量。书名《灵魂的光辉》,作者……莫雷诺。

这不是槙岛的笔名吗?他看向槙岛,槙岛正用一副厌恶的表情盯着那本书。

“说实话,我真不想看到它第二次。”

“对自己的作品好一点。”狡啮把它放到不可燃物里。

槙岛不太开心地拿起最后一本书,《黄段子集锦》,作者不明,只有一个字母W。他翻了两页,都是不知所云的下流笑话,甚至比垃圾还不如。如果烧掉其他书还会引起他一定程度的愧疚的话,烧掉这一本绝对不会让他产生任何感觉。他把它扔进壁炉中。房间里终于有了温暖的火光。店主把两个醉汉扛到楼上,他自己似乎也打算休息了,没有下来。一楼只剩下他们两个坐在壁炉旁边。狡啮给槙岛拿了条毛毯,两人随便挑了两本书看,全当打发时间。狡啮本想看槙岛那本,但被拦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狡啮想,他本来就不太能欣赏诗歌,而且他自己也可以去买。

“诗歌就像镜子一样,狡啮,”槙岛似乎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心里有什么,你就会看到什么。写诗和读诗都是寻找共鸣的过程。”

“我正打算找找共鸣。”

“……我能坚持夜晚写下它们,第二天再看一遍不扔掉已经很艰难了,别给我添加额外的精神负担了,好吗?”


他们还在聊天,大门却被突然推开了。狡啮条件反射地拔出手枪,等他看清来人时,又把枪放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正是他们路上遇到过的那位风车骑士和他的仆从。两人灰头土脸地走进来,上衣被扯烂,盔甲也碎得七零八落。骑士把剑横在桌上,捂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低吟,仆人紧握手腕,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店主因为这骚动下了楼,叉着腰看着两人。

“怎么回事?”狡啮问。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槙岛支起下巴,打起了观看余兴节目的精神。

“我家老爷因为破坏那些风车,吵醒了那里的农场主,然后我们被打了一顿……”仆从的话被堂吉诃德骑士打断了:“不!你怎么会认为他们是农场主?他们一定是化身为人类的恶魔,想要阻止我征服那十三只长臂巨人……”

两人又在大厅中争吵起来。狡啮被他们吵得头痛,点了根烟上楼了。他正打算关上房门,看到槙岛跟了上来,手里提着水壶。

“你不和他们聊聊?”狡啮以为槙岛会对他们感兴趣。

“现在毕竟是逃亡途中,需要低调行事,”槙岛朝他伸手,“还有,拿出来。”

狡啮沉默了一会儿,交出了藏在外套里的书。槙岛把它垫在水壶下面。房间里有两张床,槙岛径自躺到靠窗的床上,盖上那条薄薄的被子。狡啮把椅子拉到床头,靠着墙,双手抱臂,闭上了眼睛。

“你不会打算这么睡吧?”槙岛问。

“我平时经常这么睡。”

“我怕你睡着了栽到我身上。”

“不会的。”

“……现在你再说你不是通缉犯我可不会相信了。”

“随便你吧。”

再加上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这个人已经完全是老手了吧,槙岛心想。自己虽然需要休息的时间很少,但是睡得很死,不是房屋倒塌那种级别的地震都醒不过来。他阖上眼,熟悉而安心的黑暗包围了他。


第六章 与来自其他世纪的国王和其他国度的画家的奇遇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狡啮一边搅拌碗里的沙拉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时,听见槙岛这么说。他们现在在镇里的一家餐馆里,早市还没有散,街上很热闹。他们没有穿斗蓬,因为今天很暖和,穿太多显得有点可疑。成为通缉犯后,不能对外表做太多遮掩,不然怎么看都很惹人注目。现在这个时间,卫兵应该已经上街巡逻了,希望他们可以顺利走出这个镇子。

“什么梦?”

“梦见我有一个花园,但是里面只种了一棵树。我每天给树讲故事,它就会长一只眼睛,最后它的树干和树梢上长满了眼睛……”

“……”

狡啮还在思考该怎么接这个茬,外面突然喧闹了起来。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出去看热闹,于是也和槙岛三两口吃完饭,走过去围观什么情况。他们看到不远处,巡逻中的卫兵队和一伙人似乎发生了争执。那伙人背着行囊,手里拿着椰子壳,领头的几个人的腰间别着剑,脑袋上戴着可疑的头盔。

“我是不列颠国王亚瑟,英国至高无上的君主!现在在和我的骑士们一起寻找圣杯,请你们不要阻拦我们!”领头的人高声喊。

“英国不是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吗?”狡啮说。

“是啊,已经统治半个世纪了,”槙岛说,“我听说他们又要制度改革,两党轮流执政……”

他的话被卫兵们打断:“我不管你说自己是什么英国君主还是中国皇帝,把头盔都摘下来给我们检查,我们现在在追捕逃犯!”

“你怎么能对国王和他的军队如此无礼?你们这群无知的西班牙佬,快点让开!”

两边气氛紧张,狡啮和槙岛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悄悄从旁边绕了过去。槙岛看到路边墙上贴着自己的通缉令,相片比较模糊,只能大致看出五官的轮廓。槙岛想与其用这种不成熟的技术,还不如像以前那样直接用画像。

“这是他们第一次写上‘生死不论’,”槙岛指着在相片和悬赏数字中间的那行小字说,“我记得以前几次都是要求活捉的。”

“你看上去真的把他们惹毛了。”也可能是他们终于厌倦了把你捉回去之后听你的长篇大论了,狡啮默默补充道。

“这个国家的政府真的很缺乏幽默感,”槙岛往身后已经开始扭打在一起的人群扬扬下巴,“希望他们可以和擅长自娱自乐的群众们学学。”

狡啮看到前方又走过来几个卫兵,保险起见,他把槙岛拽到一旁的巷子里,等待他们通过。比起他,槙岛作为逃亡的主角似乎一直缺乏警惕感,虽然这种镇定的状态一定程度上也舒缓了他的情绪,但他仍然忍不住好奇槙岛是怎么存活到现在的。

槙岛给出的回答是:“虽然我被抓进去过好几次,不过监狱的看守很弱,找机会逃出去就可以了。只要是人,总是有机可乘。”

“你这么自信,之前还不是差点被追兵杀死。”狡啮给他泼冷水。

“最后不也得救了吗?”

卫兵们走了过去。狡啮伸出头看了看,决定还是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这样方便隐藏,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可以混在人群中逃脱。他们继续沿着路边行进,尽量躲开巡逻的卫兵,就这样走到了一个大广场上。今天好像是什么拍卖日,狡啮看到广场中间的喷泉旁有一大群人围着,周围其他小商小贩的地摊也很多,衣服、首饰、日用百货,什么都有。狡啮看槙岛自顾自朝着几个连在一起的书画摊去了,决定去看看拍卖的东西是什么。现在在拍的是一条宠物蛇,木板搭成的简陋台上的主持正让那条和他的小臂一样长的蛇在自己的胳膊上爬来爬去。围观的人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有几个人在叫价,不过价格也没有抬得很高。狡啮看了看台上其他的商品,各种造型奇特的手工艺品居多,看上去都是些虽然不太值钱但噱头很足的东西。过了几分钟,槙岛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画。

“你买了什么?”狡啮问他。他把画展开,是一副初看画得很粗糙的油画。

“从那边的画家手里买来的。”槙岛手指指向路边,狡啮看过去,是个穿着邋遢、瘦骨嶙峋的人,他一边卖画一边作画,手里握着画笔,看上去病怏怏的。

“他是个荷兰人,画一直卖不出去所以来这儿碰碰运气,不过这里似乎也没人愿意买他的画。”

狡啮看到画家的脚边放着槙岛的水壶。他又低头仔细打量那幅很有特色的田园画,右下角写了署名,梵高。没听过的名字……也是当然的吧。

“快走吧。”狡啮把画收到行李里。不知不觉间他也被槙岛影响,开始做些耽误行程的事情。他催促槙岛,一起离开了广场。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天色渐渐变暗。等到街灯亮起时,两人才走到镇子的另一边。他们找了个酒馆,打算垫下肚子再找地方休息。为了方便隐藏,他们仍然选择了人最多的一家。

“到英国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狡啮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和威士忌。

“再去德国一趟吧,那边应该是最有希望的地方了。”槙岛杯里的是朗姆酒,不过他不是很爱喝酒,可这里也没有红茶给他喝。

“什么希望?”狡啮下意识反问。

“不,没什么。”槙岛笑眯眯地说。

“……”

“我会努力不让自己继续登上通缉名单的,毕竟躲避追捕很麻烦。”

槙岛的承诺不是那么有说服力。狡啮仰头喝光了酒,又添了一些。槙岛看着狡啮,似乎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喜欢豪饮——看上去确实有点帅。但正在这时,他看到狡啮的动作突然停下了。随后他听见狡啮惊讶地叫道:“杂贺先生?”

槙岛回过头,一个手持鱼竿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酒馆。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熟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但狡啮似乎不这样想。他又喊了一声,确认杂贺看到了他们。槙岛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这位先生应该有把你偷渡出去的方法。”狡啮低声说。他拽来凳子放到桌子的另一边。杂贺走到他们桌旁。

“是狡啮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正有事情要拜托您。”

杂贺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审视着槙岛,而槙岛同样审视着他。

“你是……槙岛圣护吧。”

杂贺坐到他们的对面,一开口便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个老头果然眼光毒辣,槙岛提高了警戒。

“您的判断很准确。是怎么猜到的?”

杂贺又推了下眼镜:“之前听到消息的时候就觉得你应该在这附近,毕竟维多利亚港是你的最佳选择,而这里是通往维多利亚港的必经之路。我的职业是出入境管理员,狡啮在这个时间点带着一个危险人物说有事情拜托我。简单易懂的推理。”

“如果卫兵们和您有一样的推理能力,我应该早就落网了。”

“他们如果有脑子的话就不会去当卫兵了。”

这点倒是他们三人一致的共识。

“您怎么会来酒馆?”狡啮岔开话题。杂贺是个注重养生的人,因此一直远离抽烟喝酒这类行为。

“啊,”杂贺指指放在旁边的鱼竿,“我的鱼竿折断了,在修好之前跟这里的老板借了一个,今天过来还,顺便叙叙旧。”

“最近码头那边如何?”

“已经全面封锁了,除了军用船外其他商船、客船都无法从这个港口通过。我喝咖啡就好。”杂贺挥挥手让服务生离开,转头问槙岛:“你有假身份吗?”

“有五个,”槙岛答,“常用三个,作家莫雷诺、中学教师柴田幸盛、音乐家水野智;备用两个,一个珠宝商贩、一个医生。”

“证件齐全的有哪些?”

“教师、音乐家和商贩是真实证件,医生是假证。”

“珠宝商贩的身份用过吗?”

“用过一次,两年前,不在境内。”

杂贺沉默了一小会儿,咖啡端上了桌子。

“我回去准备准备,你们明天晚上再过来。狡啮,老地方。”

“非常感谢您,杂贺先生。”狡啮道谢。杂贺朝他们点点头,端起咖啡走掉了。槙岛盯着他到吧台和酒保聊了两句,然后走进旁边的门。

“他看上去还挺中意你的。”狡啮说。

“是吗,我没觉得。”槙岛耸肩。他感觉自己和杂贺不太对盘。

“杂贺先生是我刚来这里时认识的人,我基本上把他当作老师对待,”狡啮说,“他有自己的一套特殊的准则,答应帮你或拒绝帮你,基本上在见面的十秒内就可以确定了,之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槙岛晃了晃杯里一滴未沾的酒。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得太多,他总觉得杂贺审视的眼神似乎带有警告的色彩。是狡啮的缘故吗?槙岛侧身看了眼他,发现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但不管谁在警告,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他喝了口酒,点的时候他让酒保多加点果汁,因此水果的味道很浓。不过他很少接触烈酒,所以还是不太适应。

明晚之前,他们也得做点准备。


第七章 为了下次重逢所做的一切


“最不容易让人怀疑的身份是珠宝商吧。”槙岛吃着吐司早餐,朝正用他的剃刀刮胡子的狡啮说。

狡啮摸摸下巴:“看上去是的,毕竟其他身份都没有什么需要偷渡的理由。你可以说有一笔大生意急着做,必须要快点赶过去。”

“我还是喜欢莫雷诺,可惜没人给诗人发证件。”槙岛打了个哈欠。昨晚最后还是喝多了,和狡啮把扑克牌贴在额头上猜大小,还做了很多蠢事,记不太清了。他昨夜睡梦中一直觉得胸闷得喘不过气,早上醒来才发现是狡啮这个混蛋坐在床边睡觉,上身栽到了他身上。不是说好不会栽的吗,槙岛费力把他推开,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如果他们现在在度假的话,这倒是标准剧情了,他们也许真的有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寻欢作乐的本能吧。

“你现在需要几件看上去正式点的衣服,”狡啮把剃刀洗干净,“至少还要两三个浮夸的戒指。”

“去买几个假冒的不就行了,那些人也鉴别不出来。”

“用抢的比较快吧。”狡啮心不在焉地说。

槙岛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

“……不,”槙岛刚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是认真的?”

“开玩笑的。我们可以去商店买几件,反正只要是你穿上的衣服,看上去都很贵。”

“……”

狡啮回头,看到槙岛不爽的表情。

“你真的喜欢开这种没有意义的玩笑,对不对,狡啮慎也?”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全名。我们该出发了?”


这几天的天气一直好得很,可能是那天晚上的暴雨把至少半个月的雨水都透支了。槙岛走在街上,仔细观察路人的装扮,思考商人都穿成什么样,毕竟往日的他不太会接触到这个审美灾难的群体。

“雪茄是必备品吧。”

槙岛说出自己的考量后,狡啮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我不抽烟。”槙岛皱眉。

“你可以在上衣口袋里放两支,用来送人。”

“……这招不会只对你有用吧?”槙岛怀疑。

不管怎么说,狡啮还是去燕尾服店给槙岛弄了一身行头,这种上流社会的穿着花了他不少钱。当然他没忘记买几个“镶金”的戒指,符合生意人给他人的一贯印象。

“你知道吗?”槙岛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曾经问过一个赌徒,他最想看到的画面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一张小圆桌,桌上堆放着扑克、筹码、钱和烟灰缸,而桌边围坐着打扮成我现在这样的人。”

“一晚可以挣两年生活费,”狡啮看到槙岛看向他,“不,我只是曾经在赌场工作过。”

槙岛已经懒得继续好奇狡啮多彩的工作经历,仍然摆弄着手上的几个圆环:“我在歌剧院里最讨厌看到的着装。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商人友好相处了。虽然政客和神父们都很让我作呕,但至少在他们身上或多或少还存在一点乐趣……”

“别再抱怨了,富商先生,”狡啮拉开了店铺的门,“该赶路了。”


去维多利亚港的路和来塞维利亚镇的路差不多长,路上的人寥寥无几。他们在路上聊了很多,包括槙岛会在新诗集出版后跑到各大书店里装作顾客跟店员打听自己的书怎么样;狡啮的旅馆里其实一开始只有他自己,收进其他三个店员都很偶然。那个厨子是他收留的非法移民,那个金发女人是从妓院逃出来的妓女,而另一个女人则对她一见钟情,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槙岛则表示自己是个独行者,卫兵可能太过在意他单独行动的特点而忽视了就算是他也会突然间找到一拍即合的伙伴;狡啮对“一拍即合”和“伙伴”这两个词的使用有些接受不良。

他们的马走得比来时更慢,到港口时太阳刚刚下沉。狡啮带槙岛绕着弯弯曲曲的小路靠近码头,避开了所有活人。杂贺说的“老地方”是他在码头的办公室楼下,狡啮如果有重要的事找他的话,通常会在那里和他见面。

他走到街角,这个角度刚好可以被办公室的窗口看到。杂贺站在窗户旁,似乎在看风景,但狡啮知道是在等他们。杂贺几乎是立刻看到了他,他的手指指向船的方向,示意狡啮直接过去。他们于是悄悄走到船边。


槙岛看了看那艘停在黑夜与海之间的船,回头看向狡啮。

“所以,我们应该要告别了?”

“嗯。”

狡啮把烟掐了。今夜的风很小,船帆被微风吹拂着,一切都很安静。

“我其实还挺喜欢这里的,”槙岛说,“比对岸那种七十岁的老太太都要扯着你聊民主制度的氛围要开放很多,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而这里有陶醉在过往辉煌中的人、有沉浸在妄想世界的人,还有很多我至今都没有了解的人。”

“现状残酷时,逃避的人才会变多,”狡啮说,“如果逃不到其他真实的地方,就要逃到虚假的地方。”

“逃离战火的精神港湾吗?”槙岛笑了笑,“但我仍然觉得很有趣。”

他们沉默了片刻。

“来德国找我吧,如果有时间的话。”

槙岛说。他的发梢被风轻轻吹动。

“我会的。”他说。然后他给了槙岛一个吻手礼,这样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誓言。


他看着槙岛走到船边,和船员交流片刻,顺着绳梯爬了上去。

他曾经听别人说,最要珍惜那些能够给你带来惊喜的人。下次重逢时,要给他什么样的惊喜好呢,狡啮已经开始了他的打算。



尾声


以上这些就是我陪摩尔罗夫人出门买衣服,在杂志摊旁等待时偶然读到的故事的全貌。狡啮和槙岛的故事讲完了,这个短篇小说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内容我也无从知晓。我问摊主,作者有没有写续篇,摊主抠着耳朵说他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亲自去探望她,问问她本人。这个作者因为出版了太多低俗读物已经被抓进监狱了。我颇感吃惊,摊主又递给我一本《黄段子集锦》,说这是她卖得最火的一本。

我一下子有种很古怪的感觉,就像是虚构世界和现实世界重合了,但同时也突然很想捧腹大笑。我回家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自己仍然对这篇小说挂念在心,但再想去买的时候发现已经买不到了。于是我想,我可以自己把它复述一遍,虽然我只是个女仆,没什么文化,但大致情节我都记得很清楚。这就是一切的由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许会带点酒去探望她,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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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做调色盘,留个珍贵纪念🙏

Nozu:

抱歉各位,今天我要来挂一个抄袭。

LO主id @上衫初 发表的#双狐#同人文抄袭了我发表的多篇同人文,包括#周迦##旧剑梅林##闪梅##罗曼梅林#。
感谢我基友为我做的调色盘!话不多说,请大家欣赏调色盘。

特别说明一下p4:p4是这位LO主发表的文章的标题,及说明。《星期六的梅露西娜》是我写的一篇罗曼梅林同人文。我事先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这位LO主的联络,完全不知道我的文章被这样“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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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抄袭真是一件非常可笑又无用功的事情。 
 
我在写《我在你的眼中行走》一文时,我写:“他曾最希望的就是走在街上突然被车撞死”。因为我当时状态不好,我是真有这么想过,然后我把我的想法融入进了我笔下的梅林的想法,成为在我设计的这个情境下一句合适的语句。结果呢,这句句子被你原封不动抄过去了。我觉得很可笑,因为我的情绪垃圾被你当做好词好句抄袭过来用了。你宁可使用我抒发的情绪垃圾,也不肯自己想、自己创作句子,你在承认你的独立创作竟比不上我随意至极的抒发。 
 
我在写《星期六的梅露西娜》一文时,在结尾,我写梅林告诉罗曼他非人的真相,但又很快用一个谎言覆盖了真相,这个谎言就是:“其实我的心脏长在右边。这种事也是会有的,不是吗,医生?” 然而你写的是:“其实我的心脏长在右边,这种事不是常有的吗?在梦境里、在小说里、在动画里、在幻想里,不是经常会有这种奇怪的人吗?” 这位朋友!我想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幻想里才会有的事,现实里确实会有这样的人的,而且他们可以正常生活,与普通人无异,其他人只是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这个故事里的罗曼是医生,他是极有可能见到过这样的人的,比如有病人来检查身体,一下子就一目了然了。这也是我的见闻,是属于我的经历,而很明显你没有这样的见识,这就更能说明,这并不是你写出来的故事。这就是属于我的。 
 
这些被你抄袭的文章,是我专门为阿周那和迦尔纳打造的故事,是我专门为亚瑟和梅林打造的故事,是我专门为罗曼和梅林打造的故事。请问小狐丸也是不死的梦魔吗?请问小狐丸也是天授的英雄吗?我是怀着对我cp的喜欢而写下这些文的,那请问你对你的双狐是怎么想的?你还能说得出口,说你喜欢这个cp吗? 
我喜欢创作故事,尤其喜欢给我所喜欢的角色创作故事。我喜欢描写我所着迷的性格,我在撰写故事的时候思考,形成或提取我自己的想法,就像捏泥人,我用各种我喜欢的东西捏成我喜欢的泥人,我喜欢这个过程。虽然这个过程会痛苦,会自我厌弃,会得不偿失,最终的成果会因我水平不够而不尽人意,但是我还是能从创作故事中得到快乐,而且我也因为创作故事认识了很多好朋友,我很喜欢她们,和她们在一起玩我很快乐。而抄袭者,我可以说,我要针对所有抄袭过、正在抄袭、和打算抄袭的你们说,你们将什么也得不到,所获得的都将是一场空,一场无用功。抄袭者或许能获得一时的虚假的快乐,但我则会凭借我真实的能力,毫不费力地去获得大家的喜欢,和我喜欢的大家相处。 
 
 
对于这位上衫初太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为这样做是毫无问题的,但是我想要告诉你,你的行为是错误的,你的行为是一种抄袭行为,你抄袭了我,你剽窃了我的文章,对我造成了伤害。 
所以,我的要求是:请你①在你的lofter发表道歉文章,承认对我的多篇文章(请列举标题)进行了抄袭,并向我道歉。②永不删除道歉。③删除存在抄袭的文章。 
以上,希望你能够务必履行。谢谢。 
 


【狡槙/天马约翰/图安弥迦】各自的罪人

想写蛮久了

 

-


狡啮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意识到,自己似乎打破了这个暴风雪夜中的小木屋内长久的安静。他用冻僵的手费劲地合上门,插好门闩,摘下自己的帽子。可还没等他看清屋里的东西,甚至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他就发现自己正被一杆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

“双手举起来。”

狡啮听见拿着枪的男人这么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他慢慢把自己的手举过头顶,试图用自己被低温冻得思考缓慢的大脑努力判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眯起眼睛打量这间小屋子里的人——除他之外,一共有四个。两个女人坐在吧台旁边看着他们,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手上戴镣铐,垂着金色的脑袋坐在那,另一个黑头发的正举着那杆该死的枪。

“如果打扰了你们非常抱歉,但我只是路过,想要在这里借宿一晚,鉴于外面是这种天气。”狡啮用下巴指了指外面,从被木头钉上的窗户缝隙中可以看到室内灯光映出来的茫茫大雪。

“你是谁?”狡啮面前的男人高声问,似乎完全不相信他的话。狡啮看看金发男人的镣铐,用铁链连到了这个人的手上,隐约猜到了目前的情况。

“你旁边的那位是你押送的犯人吗?”

“不要提问,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狡啮慎也。”

看上去不像是专业的警察或者士兵,狡啮看着男人举枪的姿势想。更像是私人恩怨。而卷入私人恩怨一向是很麻烦的事情。

“你为什么来这里?”男人紧张的神情仍然没有得到缓解。

“我要去附近的巴纳德镇,这里离那还有大约五公里,但暴风雪实在太大,我无法继续赶路。这个地方是我路上看到的唯一一个建筑,所以我进来看看能不能借宿一晚。”狡啮详细地解释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男人继续问,绷紧的神经丝毫没有松懈。

狡啮感到情况有些棘手。在他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吧台旁边的红发女人却突然开口了。

“我认识他,狡啮慎也,几年前是阿里尔镇的警察。”

男人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身上:“警察?是你的熟人吗,雾慧小姐?”

“不,我当警察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职位。”

被称为雾慧的年轻女人从座位上站起身走过来,而她身旁的白发女人一直边笑着边盯着狡啮看,那种眼神让他产生了轻微的不适感。

“‘离开职位’应该算是比较温和的说法了,事实上,他在当时谋杀了一个据说是政府要人的人,然后逃跑了。这件事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碰到同为警察的后辈,狡啮感到惊讶。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一样东西。

“我有个东西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狡啮说,指指自己的大衣口袋。

“麻烦您帮我去拿一下。”男人握紧枪,朝雾慧说。雾慧耸耸肩,走到狡啮旁边,从他的大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的黑白照片尽管印得有些模糊,也能看出正是狡啮本人。

白发女人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一串在秋风中叮当作响的风铃。可惜在场的男人对女人都没什么兴趣,因此她只换来了雾慧的关注。

男人仔细看了看那张通缉令。

“他可能是约翰的同伙吗?”

“我认为不太可能,”雾慧回答,“听说他逃走后一直在东南亚生活,似乎在参与那边的一些运动。”

男人又打量了狡啮一会儿,才把枪慢慢放下。

“你说得对。这家伙的同伙也不会是这种状态。”

狡啮放下自己举得有些酸的胳膊,揉着肩膀走到火势很旺的壁炉旁取暖。尽管被人用枪指着绝对不会是什么好的体验,但不管怎么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能够有个歇脚的地方也足够幸运了,不然他很有可能今晚就会冻死在枯林中。

“我是天马贤三。为刚才的无礼向您道歉,狡啮先生。”

狡啮的身后传来声音。他摆摆手:“没什么,谨慎行事是应该的。你押送的人叫做约翰?”

“……嗯。”天马的语调低了下去。狡啮用余光观察他们。天马看着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但也许是憔悴的眼神和没剃干净的胡茬让他显得比较老。而那个“约翰”从他进门起,头从来没有抬起来过,表面上看是睡着了,但狡啮总是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那么你呢,雾慧警官?”狡啮转过头问,“我是通缉犯,那边的天马先生似乎也是非法押送,要怎么处理?”

“很遗憾,我也不再是警察了。”

雾慧笑着说。

“几天前,我利用警察的身份救了一个死刑犯,和她一起逃出来,”她指了指身旁的女人,“就是这位,御冷弥迦。顺便一提,我的名字是图安,雾慧图安。”

白发的御冷微笑着对狡啮行了个礼。狡啮朝她点了点头。

“看上去现在的警察越来越不可靠了。”狡啮说。

“是,”雾慧表示赞同,“想喝点酒吗?”她用拇指指向身后的酒柜。

“一杯威士忌,多谢。”


炉火越烧越旺,温暖的空气几乎可以让人忘了外界的寒冷。狡啮脱下大衣放在椅背上,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间木屋从外面看虽然很小,但里面的东西却很齐全,摆放也很整齐,看上去似乎是个仍在经营的小旅店。但他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它的主人。

“这里的主人呢?”狡啮随口问道。

“图安把他杀了。”

一个柔软而空灵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是御冷在回答。

“昨天晚上我们到这里的时候,那个人突然想要撕掉我的外套。所以图安就用手枪把他杀了。他的尸体现在在茅厕里,估计冻得像个冰块,要到春天才会腐烂。”

御冷咯咯笑了两声,眼睛眯了起来。雾慧温柔地揉揉她的头发。狡啮又给自己倒了点酒。天马坐在椅子上,盯着他安静得如同死掉的囚犯一动不动。看上去他们三队人马都不打算插手彼此的事情,这对狡啮来说再好不过了。

“想要酒吗?”狡啮问天马。

“不用了。”天马回答,视线没有离开过约翰。

“所以你要把他押送到哪里?”狡啮倒了一杯热咖啡,放到天马旁边的小桌子上。

“押到巴纳德的警局。”天马拿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用杯壁的热度暖手。

狡啮再次仔细打量垂着头的约翰。虽然貌似只是个身材纤细的青年,但这个人散发出一股他熟悉的恶徒和野生动物的气息,前者他在槙岛身上感受过很多次,后者则是他自己。这个约翰也许比槙岛要难搞很多,毕竟槙岛好歹是个讲道理的人,而道理那一套在这个人身上似乎不会起什么作用。好像只要他们哪怕有一个眨眼的瞬间没看好他,他都会拿起枪把所有人杀光。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考虑直接在这里杀了他,”狡啮说,“让他活着实在太危险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做出出人意料的壮举,就像带着一颗定时炸弹在身上一样。”

“这是你作为经验充足者给我的忠告吗……”天马握紧拳,喃喃自语。

“你是做什么的?”狡啮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能看出来天马没有杀过人,并且也没有过于泛滥的正义感。

“他是个医生哟。”

御冷凉凉的声音插了进来:“可怜的医生,救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只能用自己来赎罪。”

“赎罪?”

“假设你是个医生,”御冷伸出两根手指,“你会救两种人,对社会无害的人,好人;对社会有害的人,坏人。如果救的是坏人,那么坏人就会继续损害社会。那么你有没有权利去因为一个人的善恶来决定他是否应该被救助?救了他是否使你有罪?即使你不知道救的是坏人,但无知真的能为自己背负的罪行开脱吗?这位医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下了一个连环杀人犯,每次在报纸上看到新的杀人案被报导时,他可以安心入眠吗?他为了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拼命救人,杀人犯杀了五十个人,他就救一百个人,这么做真的能抵消他内心的痛苦吗?他是不是必须拿起枪,把当年自己救下的人亲手送进坟墓才行呢?”

“别说了,弥迦。”雾慧看到脸色越来越惨白的天马,阻止了御冷。而这番让狡啮感到熟悉的长篇大论,成功让他强烈地联想起一个人……

是的。狡啮看着突然出现餐桌旁空着的椅子上的槙岛圣护,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似乎很热闹。”槙岛说。

“闭嘴。”狡啮说。他看到雾慧错愕的表情:“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

“你有这种精神问题吗?需不需要我介绍一个心理治疗——”雾慧皱皱眉。

“不麻烦了,”狡啮打断她,“只是杀死我的那个犯人后留下的后遗症而已。”

“哦……抱歉,冒犯了。”

御冷笑了笑:“如果我死之后留给你一个幻觉,你也不想摆脱它的,对吧,图安?”

雾慧点头。狡啮没有反驳,因为他正忙着应付自己的幻觉。

“这两个人你应该都有印象,狡啮,”槙岛指着御冷弥迦和约翰,“两个都是导致数十起凶杀案与自杀案的教唆犯,御冷弥迦给人动机,而约翰会改变整个人的思维模式。我记得报纸上有登过新闻?手段很漂亮,一看就是他们的作为。”

“你不是教唆犯?”

“不……”槙岛歪头想了想,“没有他们专业性强。”


不得不说,看别人自言自语还是有些瘆人的,雾慧想。

两个警察,一个医生。现在都是逃犯。和他们各自的罪人一起。

这个屋子里还真是聚集了一群混蛋。


雾慧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雪似乎慢慢变小了,又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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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良辰吉日

211老师祭

我和狡哥永远爱你


脑洞来自可爱又聪明的兮兮 @兮凝之 


-


“首先恭喜你去世五周年整,然后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槙岛蹲在幽灵部的门口,托着下巴,无聊地边听游魂科科长对他训话边研究它头上的两根犄角的种类。

“你在听吗?”

“我在听啊。”槙岛随口应道。不是山羊角也不是羚羊角,这是什么角来着……

“那个把你绑定在自己身上的人类,昨天是不是又枪击你了?”

“昨天?”槙岛回想起来,昨天他好像确实嘲笑了狡啮的人生,所以被射了两发子弹,“大概吧。”

“……法官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游魂长叹了口气,“它统计过了那个人类对你进行枪击的次数,已经严重超过标准了。”

游魂长再一次对槙岛提出建议:“你真的不打算转到怨灵科吗?那边的幽灵对人类是有伤害权的,而且也不用在每次被想起的时候强行离开灵界,行动自由得多。”

“我记得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了。”槙岛耸耸肩,对这个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话题丝毫没有兴趣。这周他已经被游魂长叫出来谈了三四次了,加上之前的起码有十次,每次都是相同的建议。他对游魂长的说辞完全无法理解,尽管确实有枪击,但他又不会真的受伤,为什么非要让他变成怨灵?

“反正又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也没什么问题吧。他有枪击过我很多次吗?我都不记得了。”

游魂长心情复杂地看着仍然不打算妥协的槙岛,捋了捋自己拖到腰间的胡须。它思考片刻,给槙岛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对面。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槙岛看它这样也没领情,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结果脚迈出门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他回头,游魂长闭着眼睛坐在原处,一副要和他促膝长谈的样子。

“……”

槙岛只能折回来,蜷起腿坐到对面。连阻碍他行动的结界都打开了,看来它今天是铁了心要说服自己。槙岛摸了摸杯子,是热的红茶,这一点没什么问题。

“我想您也知道怨灵的外表会变成什么样,那应该知道我拒绝的理由。”槙岛开口。

“我知道你在意这个,但法院已经做决定了。我今天刚拿到他们的指控书,”游魂长从腰带里掏出一张字条开始读,“因普通游魂槙岛圣护的被动绑定对象对其屡次进行意图伤害的行为,严重违反灵界灵道主义精神,情节恶劣,因此幽灵部法庭对人类狡啮慎也正式提出控诉。明天东七区时间凌晨两点,法庭将商讨对这一事件的处置方法,届时游魂槙岛圣护务必到场。”

“指控?什么意思?”槙岛听完皱皱眉,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游魂长收起纸条,说道:“你别看幽灵部平时冷冷清清无人经营的样子,事实上法院还是非常重视灵道的,它们的正义感不会允许灵受到过分对待……”

“那个不叫正义感吧,只是喜欢上纲上线而已。”槙岛冷不丁插话。

“……总之,心中有怨念,或被人残忍对待的幽灵都可以转化为可以作恶的怨灵。像你这种情况,如果你不愿意转化为怨灵的话,那就只能由灵界提出指控,用‘灵异事件’来作为惩罚方式了。”

“你所说的灵异事件是指?”

“就是会发生在被指控人身上的一些意外事件,比如失明、失聪,或者因灾难造成的截肢之类的……”

槙岛举起茶杯的手一抖。

“这手段未免也太不人道了点。”

游魂长没理他,挥挥手解除了结界。

“明天就指控了,到时候肯定要有个结果。你自己好自为之。”


-


槙岛飘在路上,觉得自己不太好。

旁边飘来了他生前认识的人藤间的游魂。

“生日快乐啊。”

“生日?”

“肉体的毁灭之日不就是灵魂的新生之日嘛。”

“亏你编得出来。”

“不然祝你什么,和某在逃通缉犯喜结连理纪念日快乐?”

“……”槙岛现在不想理他。

“发生什么事了?”藤间有了点兴致,“很少见你这么低落,不如说,现在还有事情会让你低落?”

“……问你件事,你有没有考虑过变成怨灵?”

“怨灵吗?”藤间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意外。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笑眯眯地说:“虽然想过,但是条件很严格,普通的灵是满足不了的。我有去过一次怨灵科,里面的灵不知道为什么都惨叫得很厉害,身上冒黑气,还把血弄得到处都是,哎呀,真不错。那个你认识的长头发的女孩子是不是也在怨灵科来着?”

“王陵璃华子?”

“忘了她生前的名字是什么,不过听说她已经成长成呼风唤雨、人人畏惧的怨灵了。”

“……那灵异事件呢,你听说过吗?”

“这个生前不就听说过很多嘛,比如拍的照片洗出来突然多了一个黑影……”

要是这种程度灵异事件还好了,狡啮就算看到照片上有个黑影(或者白影)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果然跟他说什么也没用。槙岛把藤间打发走之后,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零星路过的一两个游魂发呆。

他脑补了自己变成怨灵的样子,长发及地、身披被单、眼神血红、边说话边吐血……如果他真的变成这样出现在狡啮面前的话,狡啮八成不会吓死,而会笑死。感觉顶着这副样子无论说什么道理都不能让任何人信服,那他以后还怎么安安心心地蛊惑狡啮走上不归路?

怨灵是要从电视里钻出来吗?现在他们的住所没有电视,那要从井里钻出来吗?好不方便,之前都是可以直接出现在身边的……从井里出来感觉更蠢了,换个角度想,如果他看到狡啮的灵魂从井里钻出来的话估计会笑晕过去,那狡啮看到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反应。

不不不,他宁愿去地狱也不能变成那样。

灵异事件也不是他想要的,毕竟直接后果是降低狡啮的生存率。倒不是因为他在乎狡啮的感受,而是在他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之前,狡啮是不能死的,不然他最大的乐趣就没有了。

怪不得天堂和地狱都不待见灵界,根本就是一些不想升天的灵魂留在人间胡作非为而已。游魂长之外的其他官员他也从来没见过,不知道他们对这件事的判决标准是什么,争取的方向也无从得知……这么一想,还真挺难办的。


槙岛从下午想到深夜,也没想出什么特别好的解决方法。如果狡啮能在这段时间内想起他来,他们见一面的话倒还好说,他可以和狡啮商量一下这件事,虽然狡啮更有可能觉得他在胡扯而不听他的说法,但至少还存在一丝希望。狡啮八成又是去哪里做他的机械屠杀者了吧。也许不用灵界出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折腾得缺胳膊少腿了。

槙岛叹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灵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雾气很重,看不出时间,他只能通过广场墙上的挂钟来换算。他差不多要去法庭了。


-


槙岛来到法庭的时候,意外地看到观众席上坐满了灵,什么游魂骷髅吊死鬼、恶灵怨灵守护灵,五彩斑斓啥色都有,热闹得很,就是这些灵聚在一起造成的背景音有些毛骨悚然。

“为什么灵这么多?”他问刚进门口的一只守护灵。

“毕竟大家都很闲,有审判当然要过来看看啦。”

“你们怎么知道今晚有审判的?”

“几个小时前一个游魂跑来守护灵科告诉了我们啊。”

灵回答完就飘走了。八成又是藤间打听到了消息搞的鬼,槙岛想。他无奈地走到中间,坐到陪审团对面的证人席上。陪审团里的灵畸形怪状,长鳄鱼嘴的水鬼长、穿着红披风的骷髅长、当然也有那个难缠的游魂长……正常人类看到这几个东西肯定会吓得怀疑人生,槙岛很怀疑这些灵会不会给狡啮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主席台上的法官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但槙岛和他们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他环顾一圈,看到在证人席和陪审团中央有一个焦黑色的魔法阵,似乎等等就会用这个东西把狡啮的灵魂召唤到灵界来。

这个东西真的可靠吗?槙岛盯着那些散落的黑色粉末。在大魔法阵旁边还延伸出来一个小的魔法阵,这个槙岛倒是认识,是镜子魔法,可以打开一个观测人间的窗口。

他还在仔细研究魔法阵的时候,法官们商量完毕,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肃静!开庭!”

审判长是个上半身鱼形下半身人形的灵,它敲响了锤,周围吓人的鬼叫声稍微减弱了一些。

“首先先说明一下,召唤只能在活人睡眠期间进行,如果在清醒时强行将其召进灵界,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另外,活人的灵魂召唤到灵界,将对灵魂造成很严重的影响,为了避免死亡之类的意外事件发生,召唤时间一般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但是今天来的负面灵太多了,远远超过活人灵魂能够承担的指标,因此这次传送时间将缩短为十分钟。”

审判长说完,镜子魔法阵发出了光,在上方出现了一个悬浮的镜面。槙岛在里面看到了狡啮的脸,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不过额头上缠着绷带。

这是受伤了?果然和他预想中的一样。槙岛有点头疼。十分钟的时间,似乎不够狡啮发表什么让他们回心转意的言论,而且他不知道灵界的存在,应该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只能靠自己了。

“我将先宣读控诉书,然后再召唤被控诉人的灵魂入场进行询问。”

审判长拿起桌上长长的控诉书开始读起来,而槙岛的脑子在快速运转。他倒是想了一套忽悠的说辞,中心思想就是卖惨,解释狡啮暴力倾向的来源。他对于自己编瞎话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唯一麻烦的一点就是没机会和狡啮串供,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槙岛圣护,于2113年2月11日死去后变为游魂并与人类狡啮慎也绑定,距今已有五年整。在这期间,人类对其进行了共计二十三次蓄意伤害。根据幽灵部规定第二章第五条,如果游魂受到来自人类的三次以上蓄意伤害,就可以申请转换为怨灵——”

旁观的灵中出现了骚动。槙岛盯着狡啮的脸思考,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拉扯感。

他对这种拉扯感意味着的事情再清楚不过,狡啮在想他。他不是在睡觉吗?

没等槙岛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迅速扭曲。他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捂住隐隐作痛的后脑,下个瞬间,就从众灵的面前消失了。


-


槙岛出现在一片狭小的室内空地上,背后是用沙袋临时搭出来的壁垒。他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处在一栋被轰炸过的大楼里面,几个人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而狡啮躺在他身边,身下垫着一层深绿色担架布,睡着了。

槙岛能看出来他睡得很不安稳,皱着眉,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缠着好几处绷带,胸口、大腿、小臂,还有一些没有进行包扎的小擦伤,看上去只是用水冲掉了上面的沙子。槙岛坐到他身边,火堆的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在狡啮的脸上。

他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狡啮在睡觉,而他却出现在他身边。这意味着狡啮的梦里出现了他,梦的内容他却不得而知。

一边是灵界突然的刁难,一边是重伤的身体……这家伙还真够倒霉的。

绷带上的血迹非常缓慢地一点点扩散,槙岛看着有些莫名地焦躁,于是移开视线观察其他人。角落里堆了几具尸体,虽然现在的季节不是盛夏,但热带气温也有三十度,这些尸体过不了几天就会腐烂吧。火堆旁的人,槙岛辨别了一下,大多是狡啮在这里的伙伴。他们在一张地图上写写画画,讨论着战线、伤亡和装甲车的问题。狡啮每天都会在自己的笔记上记下这些内容,包括当地的政党纷争这类情报。槙岛偶尔会劝他写点别的,但他不愿落笔。是不是因为只要落下笔,一些他不想面对的想法就会冒出来呢?

槙岛蜷起腿,想着要看书,一本书就出现在手里。这是根据他生前记忆生成的书,内容不完整,只是他用来整理自己思绪的工具。他翻了几页,却突然听到狡啮说了句梦话。

“……我该如何忘记你……”

声音很小,槙岛几乎错过。他把自己的书本合上,摸了摸狡啮满是汗水的额头,手不出所料地穿了过去。


人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走上了被遗忘的道路。一开始,还会有人在茶余饭后时把你挂在嘴边,而渐渐地,无论是爱你的人,还是恨你的人,都会越来越少。最后你会消失在历史里,再也没有人能找到。

“十年后,我便会消失吧,一百年后,我写的书便会消失吧。”

这么想来,已经五年了。

人们总说时间是短暂的,但却是他们自己把生命变得短暂。由于他们不善于利用生命,为了给自己开脱,反过来抱怨时间过得太快。*而对槙岛这个幽灵来说,时间只是一种浅层的框架,他无法对时间单位产生和人类一样的感受。

在狡啮看来,这五年究竟是转瞬即逝,还是太过漫长?

梦中对自己说无数次“忘记”,与说无数次“不要忘记”是一样的,狡啮。


“先把背包里的追忆丢掉如何?”

他小声回答。没有风,篝火却摇晃了一下。除了等待狡啮的梦结束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回到灵界的槙岛仍然有些意识恍惚。他看到狡啮的灵魂被拉来了灵界,躺在魔法阵中间昏迷不醒,而其他看热闹的灵却都陆续离开了。主席台上只剩下仍然在整理文件的审判长。

“发生了什么?”他问审判长。审判长白了他一眼。

“你被拉到人间之后,陪审团根据镜子里的情况直接给了无罪判决。这次算你走运,继续观察五年再说。啊还有,魔法阵开启后就无法中止,所以这个人类的灵魂还是被传送来了,你随便跟他说明一下吧,一个小时之后他会自动消失的。”

审判长迈开步子走了。槙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但眼前明显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到昏倒在地的狡啮身边,把他摇醒。他已经很久没和狡啮有过这种有碰撞体积的接触了,灵魂的质感让他觉得新鲜。狡啮捂着头坐了起来。

“槙岛?”

槙岛看他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懵逼表情就想笑。

“你没事吧?看你似乎伤得很严重。”

“啊?”狡啮愣了一下,“都包扎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这里是……”

“这就说来话长了。”

槙岛站起身,心情大好。


“机会难得,想参观一下死后的世界吗?”


-



 

END


*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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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通往无尽痛苦之路

《乐园》合志文解禁,有少许改动,一年前的文风有点尬尬的,随便看看吧

文前说点废话,psycho-pass这部作品今天刚好放送五周年,因为狡槙已经精神HE了,对我个人来说已经功德圆满,所以我对官方也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求。不过如果还有出新作的打算的话,希望能继续由虚渊玄和深见真来写剧本,或者至少保持住他们的剧本水平。

我爱狡槙!哈哈哈,打这四个字感觉真的好开心好开心。狡槙彼此是不可替代的关系,狡槙在我的心里也是不可替代的CP,有这一点就够了。如果真的非要追问所有故事的最终结局的话,那么追到最后一定是死亡,在死亡之前结束的话都会被人继续追问,我是这样相信的,所以我不想追问结局。

 

-

 

从我,是进入悲惨的城堡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你们走到这里的,

把一切希望都舍弃吧。Ⅰ

 

 

00

 

这也许是地狱里最常见的景象。漆黑的天空下,一些不起眼的斑点在暗红的陆地上挪动着。从近处看才看出来,那些斑点是宽大而破旧的斗篷,而斗篷下是刚从人间的坟墓里爬出来,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的灵魂。

你也许在想,这和你印象中的地狱是差不多的,阴暗、炽热、荒芜,如同你在任何油画上看到的,在任何书中读过的一样。可这个地狱却确实稍有些不同——首先,灵魂居然是从电梯上下来的,而不是像一些传说里那样是从直通人间的楼梯来的,更不是坐船跨越冥河来的。

这得从几百年前说起了。统领地狱的魔王,我们俗称为撒旦,是曾用过船一阵子,也用过楼梯一阵子的。最开始用船的那段时间可真是辛苦,一只小船只能容纳四五个死去的灵魂,船太多又会彼此撞来撞去,结果死掉的人类越来越多,全都堵在河对岸过不来。后来魔王把河道填平,做了楼梯,还是状况百出。楼梯上面人挤着人,只要有一个人不小心踩到袍角摔倒,就会害得下面一大群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半个小时才能落地。人倒是摔不死(毕竟他们已经死过了),就是一个个都摔瘪了,得花好一阵子才能把自己捏回原来的样子。
魔王虽不是个善良的魔鬼,但也是个讲究效率的魔鬼。后来他参考人类的愚蠢程度,琢磨琢磨,修改了地狱的规定。原先的规定是,人到了地狱里就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在魔王从里面挑选完自己身边的侍从之后,其他人就全都投入被他称为“虚无”的地方,那是所有地狱的灵魂的最终归宿,是永恒的黑暗、孤独与痛苦。而现在的规定是,人到了地狱里会忘记一切生前的事,但不会忘记怎么种田、怎么发电、怎么算数等等,也就是会依然保有俗称的“智慧”。魔王给他们每个人十年的时间,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利用自己的智慧做一些事情,如果做得好的话就延长他们灵魂的寿命,不那么早就投入虚无。刀子架在脑袋上让人办事的效果是出类拔萃的,于是撒旦几乎在二十年之内就拥有了人间有的一切,甚至逐渐拥有了人间没有的东西。
另外,魔王不喜欢别人叫他撒旦,他只是上一个撒旦的接班人,生前是个十六世纪的好青年。他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但实际上没人敢这么做,侍卫们只敢叫他“槙岛大人”。
白发金眸的槙岛大人,喜欢读书的槙岛大人,是我们这些地狱里的灵魂永远的主人!你不能像这样讴歌他,即使是在歌剧舞台上也不行。他会说,让全世界的人都赞颂,这是上帝才喜欢享受的把戏。我是你们的观察者,让我看看你们灵魂的光辉吧!
所有的人眉头皱:灵魂的光辉到底是什么?解决了“人类死亡后会去向何方”这个千古难题的人类,面对着另一个千古难题。

 

你向魔王索取什么,就要回报什么。农民死时口袋里装了一把种子,就向魔王索取了水,于是地狱上搭起了菜棚。这里的土壤不适合种子生存,但是该有的基本元素却都是有的,土壤经过一番折腾,种出了各种各样的植物,魔王对其中一种叫番茄的蔬菜最为偏爱。这里的人不需要吃饭、喝水、排泄、睡觉,生活的成本接近于零,于是所有的活动都变成了消遣。

既然你不需要吃、不需要睡、不需要生长、不需要繁殖,那么你除了搞科研和玩乐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岁月变迁中,魔王有了高于人间的科技,也不再进行广泛的“寿命”奖赏了。独裁政府完成了向民主政府的转型,绝大多数政治家死后都下了地狱,他们帮魔王管理着这个世界,过十年换人,地狱按正常的步调运转着。魔王婉拒了一切强化个人崇拜的提案,对政治家们说:上帝把自己喜欢的人选去了天堂,他喜欢的人在那得按他的条框行事。而他不喜欢的人则来到了地狱,这里没有那些讨人厌的规定,机会也是均等公正的,所以,让所有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你们这些人,别热衷于制定规则,别试图把这里变成天堂,恶自有恶的美丽。

而对于地狱蓬勃发展的场景,魔王如是说。

现在,人们在确定的、步步逼近的未来之下生存着,尽管生前也要面临死亡,可这次不一样,他们无法再幻想自己死后会去往极乐世界或者转世。现实是确凿无疑的,十年后他们的意识会被投入没有边缘的虚无中,会被简化成一个极为基本的,无法思考的单位,只能永远身处黑暗之中,这就是地狱的惩罚。
他留下这样一番意义不明的话便走开了。

除了侍卫,地狱里没人知道魔王大人长成什么样,只听说过喝醉的侍卫偶尔谈起的零碎细节。其实魔王的性格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虽然称不上好说话,但也不暴虐。魔王喜欢美食,喜欢看书,喜欢说些人们听不太懂的话;喜欢悲剧,喜欢红茶配蛋糕,喜欢咖啡色的窗帘。
地狱中喜欢八卦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那魔王大人有喜欢的人吗?


帷幕拉开了。

 

 

01

 

 

灵魂们从电梯上下来时还有点意识模糊,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记忆被消除了一部分。哦,他们倒是知道他们叫什么,因为每个人的身上都揣着一张ID卡。新来的灵魂要拿着自己的ID卡,从电梯口走到最近的登记处,在门口的机器上刷一下,才算是正式登记落户,成为一个合法住民,享受地狱之旅。
“该死的现代化地狱。”
接下来出场的这个灵魂,是这批灵魂中的一个。在他的身上并不能看出来什么突出的特色,他不比别人胖,也不比别人瘦;不比别人矮,也不比别人高。但你我是知道他将来会变成魔王大人的爱人的,所以会更仔细地观察他——视角挪到斗篷帽下面,你才能看出他的特别:他长得比别的灵魂俊朗了些(这是重点),五官的棱角分明,黑发蓝眸,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这个年代里这么早就死掉的人还挺少见的。他从斗篷的口袋摸出自己的ID卡,低声咒骂了一句,把卡上的一层防护膜揭掉,才借着路旁漂浮的微弱火光看到自己的名字。
狡啮慎也。
看完后,他把它放了回去。他掀开自己的斗篷帽,望望四周,只瞧见一片寸草不生的暗红土地,天上翻滚着黑色的浓云。他身后的电梯还在不断运送着茫然的灵魂们下来,周围的人发出各种感叹与哀嚎,构成他思索的背景音。远远地,一条淡蓝色的光线直射云霄,在阴暗的背景下十分显眼。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狡啮裹紧自己的斗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检查了自己的全身,除了衣服上有滩血迹之外,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他的身体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任何感觉都没有消失。他拼命地在自己乱成一片的记忆里搜寻有用的东西,经过很久的努力,他甚至回忆起了枪械拆卸重装的步骤、食品保鲜的窍门、矩阵行列式的定义,也还是没能想起关于自己的事情。他试着舒展四肢,缓解压力。地狱里的风中夹着火星,划过脸颊时产生了细小的疼痛,于是他换了个背对风的方向,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找烟。别说,还真被他找到两支。
他四下张望片刻,找了个坐在旁边休息的大叔:“借个火。”大叔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而他更加面色不善地瞪了回去。
烟草让他的头脑暂时冷静下来。

 

他死了,然后他下地狱了。接受这个事实花了狡啮不少时间。他整理记忆时,顺着枪械知识陆续又想起了格斗和逃生技巧。他想,从这些记忆来看,自己生前估计是个恐怖丨分子之类的,肯定不是什么善茬,下地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真的存在地狱这件事”让他有些意外,他勉强算是个无神论者来着。
一根烟燃尽,他用鞋尖踩灭烟头,然后抬头望向那束蓝光。刚才在电梯里听到广播,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像是观光指南一样的东西,介绍了这里的基本情况。总之先走到那里登记就是了。
他迈开步子,朝那边走去。

 

默默行走大概两个小时后,他接近了蓝光的底端。四面八方的灵魂们聚集过来,使这里拥挤得像是繁华的世贸中心。他踏上一个宽阔的水泥面,又走上三四层楼高的台阶,一个巨大的LED屏幕出现在他的眼前,上面写着硕大的“登记处”,生怕别人看不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地狱,您永远的家:)”

狡啮想,可不是嘛,来了就永远跑不了。他随着人群挤到最近的刷卡点,这套流程有点像火车进站。一片混乱中,他被推搡到了最前面,于是他掏出ID卡刷了一下。刷卡机却突然响起异常的声音,旁边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眼,下巴一抬:“走那边。”
狡啮疑惑地望向那人,那人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于是他只好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了旁边一支人员稀少的队伍。

 

-

 

魔王倚着椅背在看书,侍卫敲门走进来。
“槙岛大人,侍卫招聘那边缺个HR,您看谁去?”
“我去吧。”
闲着没事干的魔王脱下他的华丽斗篷,穿上西服,挎着公文包,从他的城堡出发了。

 

-

 

狡啮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这个队伍里等候的人不知为何看上去都比较强壮,排在他前面的黑人兄弟身上的肌肉表面青筋暴起,狰狞得快要爆炸。狡啮的体格也可以说是很好,但在这队伍里竟也只是勉强排到中等水准。有个工作人员拿着读卡器,从队头开始一个个读ID卡,不知道要干什么。读到狡啮,他才看到读卡器连着的平板上一闪而过的内容:上半部分是他的基本信息,下半部分应该是他掌握的技能以及这些技能的评分。排在前面的是枪械五星、格斗五星、推理五星、人际四星,后面的他就来不及看了。

枪械、格斗、推理、人际……同时掌握这些技能,最可能的职业也许不是恐怖丨分子,而是警察?狡啮的五星推理困扰了他自己。在他的认知中,能下地狱的警察一定是个不称职的警察。
工作人员做完检查后,被狡啮拦住了。
“请问这里是干什么的?”他问。
“工作分配。”工作人员给了他一个简单的回答,转身走了,只留他们在原地干等着。狡啮眯起眼睛朝前面望去,隐约地看到队伍最前面有个牌子。“侍卫面试处”,上面这么写着。所谓的工作分配是面试吗?他们看了我的技能。狡啮想。没想到下了地狱还要面对找工作的压力,该说人间果然已经发展到和地狱差不多了,还是地狱的最终形态就是人间呢……他突然感到一阵真切的绝望。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半个小时后,他们就被人带着七拐八拐地走到一个空旷的房间中。他们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从隔壁的房间出来,对他们说:“喊到名字的人跟我进来。”
第一个人看上去有些忐忑地进去了,听不到什么动静。十分钟后,叫了第二个人进去。没多久,他的名字便被念到了。狡啮站起身,想脱下破破烂烂的斗篷,又看看自己全是血迹的衣服,还是穿着了。

说到面试的经验,他虽然不太多,但好歹生前也是个公务员,这种事情他还是应付得过来的。他在门口清清嗓子,然后走进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长桌后坐了五个人,他们面前摆了一把椅子,是给狡啮的。可不知怎的,狡啮的脚却突然不听使唤地定在原地,走不动了。
就像是一根一直缠在他心脏上的丝线突然被人拉紧,不觉得疼,只觉得麻痒。他的视线固定在了离他最远的那个人身上。狡啮说不出他哪里吸引了自己,他在低头看书,手指放在书脊上,狡啮甚至看不到他的脸。而狡啮的脑海中却在此时突然涌现出了浪潮般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水渠,把原来的记忆深深压在河底。

这些记忆来势汹汹,有着冲垮一切的气势。无数个词语和印象浮现在他眼前,顺着水流的方向流过,每一个都与他视线中心的这个人重合。像是有一个柴可夫斯基用他的神经纤维末端弹奏六月船歌,他不由得扶住自己的脑袋,抑制住痛呼。
那个人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抬头回望,也僵住了。

那双眼睛,那双黯淡的、孕育风暴的天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明亮的、藏匿最芬芳的花的眼睛。

在他眼中,我紧张得如同迷途的人。Ⅱ

-

“有什么不对的吗?”
坐在中间的面试官皱着眉问狡啮。两人同时回神。
“……没有。”
狡啮回答,坐到椅子上。那个人没有继续看他,把视线放回书上。眩晕的感觉渐渐消失,但狡啮仍然有些混乱。这部分的记忆没有之前想起的记忆那样具体,而是零碎、大量的。面试官开口了,狡啮只能暂时把这些讯息搁置在一旁。
“我们看过了你的资料,觉得以你掌握的知识来讲嘛,比较适合去魔王大人的城堡当侍卫。”面试官说明道,“现在我们会问你几个问题,看看你能不能胜任这个职位。”
狡啮点头。其余四人问了他一些问题,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们没多久就让他离开了,似乎对他不怎么满意。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告诉我爱情生长在何方?
是在脑海?还是在心房?
它怎样发生?它怎样成长?

回答我,回答我。Ⅲ

 

-

 

死去数百年的魔王大人和死去两小时的无业游民,在初次见面的一瞬间,脑子里毫无预兆地突然被生前读过的各种情诗、情话和爱情小说填满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魔王大人摸摸下巴想,果然一些奇怪的记忆还是需要唤醒才能浮现的,即便他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有没想起来的事情,有没体验过的感觉。
他心中的侍卫人选就这样毫无悬念地决定下来了。
公平竞争是原则问题,但撒旦为什么要坚持原则?

 

于是你知道了,魔王大人是有喜欢的人的。这只能证明他和预期的不太一样,仍然会得到爱情的造访。

 

 

02

 

八卦的姑娘们似乎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一段恋情讲究个起承转合,“起”有了,后面的呢?

人的好奇心旺盛得永远得不到满足,那就再讲一件事吧,关于神界大会的事。

 

魔王结束了侍卫招聘的事,却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与理解这份感情,就有其他琐事缠上了身。百年一度的神界大会就要在天堂召开了,这次的请帖已经送到。

天堂。看到这个词汇,魔王有些厌恶地拉下嘴角。

 

魔王只见过上帝几面,但是上帝在他面前却一直蒙着脸。原因他或多或少有点猜测,这猜测还有待验证,因此暂且不提。说来也奇怪,他去天堂时,只要穿上白色衣服,就会被人误认为是新来的圣灵。对别人解释说自己是魔王撒旦的接班人这件事有点尴尬,而且他对天堂中那些千篇一律的人也缺乏兴趣,于是后来他就只穿黑衣去了,尽管他还是觉得自己比较适合穿白色。

神界大会在魔界中只会邀请魔王一人,身着黑衣的他在餐桌上显得有些突兀,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他身份特殊,没什么人跟他说话,除了上帝在餐后会不咸不淡地问他两句地狱的状况之外,就不用跟谁费口舌了。天堂中的圣灵从来不会造访魔界,所以魔王给上帝的回答永远是,没有什么变化。他辗转数日来到这里,就为了说这几个字,真是没有效率。

 

不过这届神界大会,魔王却有了一个突发奇想的想法。
他想带个随从过去,那个人就是他的新侍卫狡啮。狡啮来到城堡时见到他的面可是大吃一惊,大概是对这个梦幻的发展有些接受不良。魔王忙事情忙不过来,暂时只能打发他去看大门,美名曰从基层做起。魔王要动身去神界大会,一出门就要好几个月,地狱里的事项要布置好才行。虽然他平时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但是人在离开之前总是不免想嘱咐嘱咐的。一切准备好之后,魔王把狡啮召到自己的房间里。
“狡啮,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天堂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
穿着厚重盔甲的狡啮细不可察地皱皱眉,看上去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加班有些不满。去天堂?他还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见到天堂是什么模样了,他甚至怀疑过天堂不过是个地狱居民的幻想乡。
魔王的命令要誓死遵守,这是侍卫守则的第一条,况且他还是个对魔王有点想法的侍卫。所以狡啮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慢条斯理地收拾衣物的魔王,不多纠结,点头同意了。人们表达爱情的说法通常是“哪怕是地狱我也要陪你一起去”,到他们这儿就变成“哪怕是天堂我也要陪你一起去”了,真是可怕。
次日,两人收拾好东西,穿着便装,提着两个行李箱出发了。

 

-

 

坐上电梯的狡啮看见魔王在读卡器上刷了一张卡,然后按下标着“人间”的按钮。
“我们得路过一下人间,然后才能去天堂。”
“槙岛,这个卡是什么?”
“通行证。”
槙岛听到这个他一直想听到但却从来没有人叫过称呼有些惊讶,回答完之后朝他笑了笑。狡啮则再一次因地狱的科技含量而感到惊叹。
“恶魔难道不是会一些魔法吗?”狡啮点了根烟,含糊地说。
“好像是会的,几十年没用过,基本都忘了。”
“那你没有魔法戒指之类的东西吗?可以把随身物品放进去的那种。”狡啮看着脚边的两个行李箱问道。
“为什么要把物品放进戒指里?”槙岛反问。
“……因为人类想象中的储物道具都是戒指。”
“是吗?”
槙岛的兴致有些上来了,他侧身朝狡啮瞥了眼。
“说到人类的想象……你还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认为死亡会带领你去向哪里吗?”
“隐约记得一些,”狡啮吐了口烟,“我活着的时候可能是不可知论者吧,认为死亡之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决定对什么结果都不感到奇怪。也许死亡是一场永久的沉眠,也许死亡会带领我去往另一个世界……不管是哪个,我都没什么亏的。”
“任何结果你都可以欣然接受?”
“是的。”
“如果死亡是一场永久的沉睡的话,意识在那时也不复存在,任何感觉也不就存在了;如果死亡会带领你来到其他世界,你便会因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续感到欣喜……你为现在的状况而欣喜吗?”

“也称不上是欣喜,对我而言‘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看来你并不像苏格拉底那样乐观。”

狡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也不像叔本华那样悲观。”


结束了一番奇怪的对话后,电梯门在此时打开,耀眼的光芒让狡啮下意识地眯上眼睛。旁边的槙岛撑起一把黑伞,走入了人世的阳光中。
他回头看向狡啮。
“你知道吗,‘地狱的历史’这东西,是几十年前,我修改了地狱的规则之后才开始被人们记录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我之前地狱没有历史,只是那些历史全都消失在了虚无中。也许你应该庆幸自己死在了这个年代。”
狡啮走到他的身旁:“也许你也该庆幸自己一直死到了这个年代。”
槙岛笑着把伞柄递给他,两人走了出去。

 

适应阳光后,狡啮看清了他们所处的地方。这里是一个沿河而建的小村庄,村庄中宁静而安详。再次看到人间景色的狡啮产生了些许怀念的心情,他看着那些路过的农妇手里提着菜篮子,正顺着河流慢慢走着,眼神却没有朝凭空出现的他们投来。这让狡啮意识到,他和人类终归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了。

他眼中的河流仍是河流,闪烁着日光在上面洒下的一层金灿灿的光芒;拱桥也仍是拱桥,长满青苔的石砖被人们踏出凹陷;远处的农田也仍是农田,弯着腰拾麦穗的人们和他印象中的毫无差别。但他却不再是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记忆的片段,人间的景象似乎对他的记忆产生了一些影响。槙岛在旁边看着这景色。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在地狱已经活了数百年,太多的事情被我忘记,但我却始终记得生前那短短二十多年间的很多事情,甚至一些细微的琐事都无法忘记。”槙岛顿了顿,问道,“狡啮,你觉得拥有生前的记忆是件幸福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狡啮只是这样回答。他平静地望着那些往来的人,感受自己胸口古怪的情绪。

无法触及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他们就站在这里,却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真正的身体在泥土中慢慢腐烂,变成自然的一部分。被上帝创造的人类最后又被上帝回收了。

 

“我带你去个我每次来人间都会去的地方。”

槙岛拉着狡啮,朝河对岸走去。

“说起来,我应该跟你介绍一下,这里是我死前呆过的村庄。我那时得了病,在这儿休养。说是休养,实际上是等待死亡的降临,因为以当时的条件,没办法治好那种病。”

槙岛以平淡的语气讲述着,狡啮默默地听。他们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一段距离,周围渐渐没有农舍了,植物也少了起来。槙岛的侧脸似乎有些忧郁,狡啮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人生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他从不关注别人的人生,但此时的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槙岛,甚至比了解自己的人生更加迫切。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理解他”,槙岛好像在给他传达出这样一种暗示。狡啮想,而我呢,我能回忆起什么?回忆起我作为警察却并不光彩的一生?回忆起我对正义的背叛?

我所追忆的,并非我的似水年华……

在一片荒凉的空地前,槙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狡啮。

“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个小屋子,是我居住的地方。”

狡啮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望向那里,看不见一砖一瓦,连杂草都已枯败。但他却能想象到那个屋子的样子,甚至可以看到槙岛在里面走来走去。他看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看书,桌上摆了一瓶盛开的白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穿过,照亮他的书页和他金色的眼睛。他偶尔抬头,看着窗外的平原发呆,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而病毒在此时如同一片霉菌,慢慢腐蚀他的身体。

“那一天,我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有点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天气非常晴朗。我已经无力收拾病榻,无力咀嚼食物,只能躺在那什么都不做,等待最后一口气被呼出。”

槙岛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前一天晚上,我曾去一片麦田里看日落,那时的日落非常好看。我回去想把看到的景色写下来,却突然觉得心口抽痛,于是躺回床上,打算睡一觉。但第二天就那么死了。”

“我们应该去看看那片麦田。”狡啮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几乎是用气音说。槙岛点点头,上前牵起狡啮的手,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一路无话。两人走到麦田时,已经夕阳西下。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槙岛说,“这里和我印象中的那片麦田居然没什么太大的改变。过了几百年,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初秋清爽的空气夹着麦穗和泥土的味道拂过他们的脸颊。狡啮和槙岛走到一个山坡上,坐了下来。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响声,槙岛张开双臂,享受着风从他怀中穿过的感觉。狡啮深吸一口气,看着慢慢下沉的夕阳出了神。

 

麦田,麦田……

一个熟悉的字眼……

 

“……也许不是件幸福的事情。”狡啮突然说。槙岛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拥有生前的记忆是幸福的吗?

“有些记忆不适合带得太久,会变成一种负担。”狡啮说,“我不知道生前发生过什么,所以感觉到的遗憾也少一些。”

槙岛笑了笑:“确实容易感觉到各种遗憾,不过这遗憾也未必是坏的。”

“说起来,我也有想不起来的东西。”槙岛转头看向狡啮,“在看见你的那个瞬间,我才想起来我的一些记忆。”

风突然变大,麦浪的声音更加响彻,槙岛不得不更大声地说话,以免声音淹没在麦浪中。

“那些记忆是——”

狡啮也大声接上他的话茬:“关于爱情的记忆?”

槙岛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想说我爱上你了吧?”

“你死的时间久一点,应该更了解爱情才对。”狡啮的话尾被麦浪声盖过。

 

落日渐渐消失于山尖。

在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不见时,槙岛凑近,吻上了狡啮。

“我刚刚才了解。”

狡啮紧紧抱住槙岛,如同抱住一团在春日中融化的雪。

 

 

03

 

不止有一个人问过,一见钟情究竟存不存在,回答也千奇百怪。即便人们接受人间存在一见钟情,恐怕也很难接受它在地狱中同样存在。爱怎么会存在于地狱中?这不是属于天堂的东西吗?

每个勇者都需要一只恶龙,每个上帝都需要一个魔王,二元对立无论是在人界还是在神界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某个事物存在着,它的反面也会同时存在,天堂中孕育的是爱和幸福,地狱则是恨和不幸的温床。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姑娘们偷笑着。哎,爱啊,爱!哪里的人都向往。

 

 

这大概是天堂里最常见的景象。天是一望无际的碧蓝,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白云,踩上去软软的,却不会陷下去。糖果在白云上铺出一条条道路,金箔则构成一条条河流。人们住在纯白砖块堆砌起来的房子里,脸上挂着笑容,伴着悠扬的钢琴和手风琴的旋律起舞。这里和你想象的天堂没有任何不同,唯一的不同也许是,和地狱里相似,他们也要在十年之后被投入一个类似于地狱中的“虚无”的地方,但他们不叫它“虚无”,而是称之为“极乐”,那里意味着无尽的快乐,享受和愉悦。

而上帝统领着这个地方。上帝和其他可以换人的神不同,宇宙自存在起,始终在他一人的统治之下。

 

槙岛走向天堂入口处的侍卫,递上邀请函:“您好,我是撒旦,来参加神界大会。”
侍卫没有看槙岛,而是看向了他身边的狡啮。狡啮正被他盯得有点浑身发毛,侍卫却突然向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欢迎你们,”侍卫说,“这位是?”
“哦,这是我的随从,帮我拿东西的。”槙岛对他解释道。
“请进。天堂,您永恒的乐园。”
侍卫侧身让行了。狡啮和槙岛进入了天堂内部。看到这里的景观的狡啮发出赞叹。

“地狱就不能弄成这个样子吗?”狡啮问。

“白色是地狱的忌色,”槙岛回答,“忌色就是不能大面积出现的颜色。而且现在地狱走的风格是魔法与蒸朋混搭风,不能再倒退回这种廉价的童话风了。”

魔法与蒸朋混搭风……什么鬼啊。狡啮腹诽。他们沿着街道走,旁边的灵魂们并没有忌惮他们黑色的服装,向他们挥手示意。槙岛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些人,没搭理他们。

狡啮越看那些路人越觉得不对劲。面前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而每个他们路过的地方,人们都停下手里在做的事情,笑着对他们挥手。那些笑容,确实是真诚的,没有半分虚伪,也很自然。如果是单独的一个人站在狡啮身前对他笑的话,他绝对不会察觉到丝毫不适,就像他不会对门口的侍卫的微笑感到不适一样。

但是在经历无数次的重复之后,狡啮就发现了这些人的异常。他们的那种表情,太相似了,而且是毫无变化的。就像是他们的脸被固定在了某个频道上,切换不回一般。

狡啮又看了看身边槙岛的脸,仍然面无表情,眉间甚至有些厌恶的情绪在堆积,这与他在地狱或人间时大不相同。槙岛不沉思时,脸上常挂着有几分戏谑的微笑,而现在在天堂这样的氛围中,他的表情却像是被冰冻了。狡啮看着那些天堂住民的脸,也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的笑的欲望。

 

“槙岛。”他开口叫道。槙岛望向他。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些诡异?”狡啮问。

槙岛沉默了片刻。
音乐变了,喷泉中的水换了一种节奏喷出,河流换了一个方向流淌。一切都和谐地运作着,小孩们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大人们交谈、跳舞,然后回到屋子里拉上窗帘,似有说不完道不尽的甜言蜜语从窗帘缝中溢满出来。
他这样反问道。
“狡啮,你看过木偶戏吗?”

“你难道是说他们都是木偶?”狡啮打量周围的灵魂们。

槙岛对他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谁知道呢?”

“自由难道不是天堂中应有的一部分吗?”

“这里的自由是在秩序中的自由,”槙岛解释道,“在这里,所谓的秩序就是隔绝一切消极的感情,这是人类一直在追求的快乐的极致,也是天堂建构的宗旨。而地狱中能体会到的自由是混乱的自由,也被称为罪恶的自由,二者还是有些区别的。”

说完这些,槙岛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狡啮却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狡啮一路上观察天堂的建筑,发现都是比较古典的风格,与地狱极为不同。地狱的社会更像人间一些,有居民的住宅区,有上班的地方,比如工厂、农场等等,有公共设施,也有极多消遣娱乐的地方。天堂的格局更像是排列整齐的格子,所有人住在一个个格子中间的小房子里面,似乎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狡啮试图和那些人搭话,却只收获了些无趣的回答,槙岛阻止了他继续尝试下去的想法:“你再怎么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会回答出你想要的东西的。”

狡啮只好作罢。

 

 

 

转眼间,神殿就在眼前。那是一个白金色的古罗马风格的庞大建筑,散发着淡淡的圣光,规模比槙岛的城堡要大上数百倍。神殿的侍卫看到槙岛后自动让开了,也没有对狡啮进行阻拦。

神殿的顶部极高,比狡啮在人间见过最高的教堂还要高很多。里面的空间非常开阔,大厅内可以容纳几千人的样子。神殿内的人也不少,和外面的人的显著区别是这里的人大多长有天使的白翼,尽管众神还是用脚走路,翅膀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与狡啮、槙岛擦肩而过的神们都会停步,向他们友好地打招呼。槙岛也微笑回应。

狡啮看到槙岛的表情,低咳一声在他的耳边说:“你的笑容不能更假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槙岛低声回答,“对着这些人我还能怎么笑,要是认真笑起来的话感觉就是在嘲笑他们了。”
“您好,来自地狱的贵客。”
狡啮在下个神灵向他打招呼时代替他回答:“多谢天堂的邀请。”
槙岛看着狡啮,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品一样:“你的笑容确实看上去挺真诚的。”

“别看我这样,我活着的时候也曾经是个体制内。”

“你现在也是个公务员,”槙岛顿了顿,又补充道,“怪不得你的人际交往能力是四星。做一辈子体制内的感觉如何?”

狡啮耸肩,没有回答。他想,生前的体验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体验,不过现在的体验还不赖。

 

两人穿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待客处。待客处正在看圣经的女孩子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们一会儿。

“撒旦?”她问。
“是的。”
女孩子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下一串钥匙:“右转四楼的倒数第二间房间。我们没预料到是两个人来,只准备了一张床,最近天堂客人多,没有其他房间了,不过那张床的空间比较大,应该够睡了。”
十六世纪的保守青年和二十二世纪的进步青年同时点头。

 

房间里面的陈设比较简单,装饰却现代了很多。狡啮和槙岛把行李箱丢在门口,鞋一脱躺到了沙发上。连日的奔波虽然没办法让他们身体劳累,但是他们的精神还是略感疲惫。

“每次在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活着时候的经历,”槙岛在这时想起了他的魔法,用意念操控着茶壶泡上红茶,“那时我在外求学,生活开销是个问题,所以就要在放学之后去做一些工作——当别人的音乐或者美术老师之类的。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就会有类似现在这样的感觉。”

“音乐和美术老师吗?确实是适合你的工作。”狡啮举起槙岛的右手把玩。这毕竟是只男人的手,不算保养得特别好,有些薄茧覆盖在各处。狡啮摊开他的手心观察着,有弹钢琴的茧、握笔的茧、还有……和自己的茧一样位置的,握枪的茧。

“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狡啮说。

槙岛笑了出来:“你知道自己在对撒旦说话吗?”狡啮也勾起嘴角,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生前到底做过什么坏事,死后才会变成魔王。”

槙岛听到这句话,想了几秒钟后回答,“我只不过是把一枚石子扔进了湖里罢了。”

实际上,狡啮不在乎他回答了什么。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理所应当。因此狡啮吻上槙岛,两个人没过多久就撕扯到了那张空间很大的床上。

窗外,风把云翻卷起来,云在风中变换形状。永不落下的太阳原地徘徊,照亮天堂的每个角落。
这光将永远地照耀着,永远地驱散一切黑暗。在它庇护之下的人们,将永远无需面对阴暗带给他们的恐慌。

在上帝仁慈的目光中,即便意识消散,人们也将永远以他们最满足的形式存在着。

 

“地狱在一步步变成人间。”槙岛睡前,对狡啮说了这样一句话。
狡啮坐在床边,点了支烟。他不喜欢事后探讨哲学,是槙岛也不行。

 

 

04

 

狡啮没睡多久就醒了,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被子里的槙岛一点反应都没有。狡啮揉了揉乱翘的头发,穿上裤子去开门,门口是一位矮小的天使。
“是撒旦先生吗?”天使拿着纸和笔抬头问道。
“是。”狡啮打了个哈欠,回答。
“唔……神界大会几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始了,虽然两位刚到没多久,但是也请整理一下,上帝正准备见你们。”
“知道了。”
天使离开了。狡啮关上门,回到床边把槙岛叫醒:“槙岛,起床。”
魔王大人睡眼惺忪地睁眼,下意识地想看床头的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天堂里了。他支起身体,没感觉到什么异常,昨晚激烈的战斗像是场梦境一般。灵魂体真是个方便的东西。
“神界大会就要开始了。”狡啮穿好衣服,站在窗口等槙岛。槙岛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狡啮看着他,不知为何突然说道:“说起来,天使有天使的翅膀,恶魔没有恶魔的翅膀吗?”
“有啊,”槙岛懒懒地回答,“只是我平时都收起来了而已。”
“哦……”
察觉到狡啮视线的槙岛回头看向他:“你想看吗?”
狡啮点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唰”的一声,一对黑色的翅膀迅速从槙岛的后背长出来,一直伸到了天花板,几乎整个房间都要被这双翅膀填满了。翅膀的形状有些像蝙蝠,有的地方却覆盖着羽毛,没有羽毛的地方写着奇特的花纹,让它看上去华丽无比。
“怎么这么大?”狡啮有些惊讶。
“我还没有放出来完全体,”又是“唰”的一声,槙岛收起翅膀,继续穿衣服,“好歹我也是个魔王。”
穿好之后,他回过头,看到狡啮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你也想要?”槙岛拍拍狡啮的肩膀,“想要回去给你变一双。”

两人出了门,朝大厅走去。走廊上的景色似乎和昨天的有所不同,多了些玫瑰花的装饰,地面上也铺了各种花瓣。天堂里似乎确实比地狱热闹很多,槙岛的城堡总是静如死寂,用的砖材也是冷冰冰的颜色,给人一种压抑的气氛。不知道槙岛这几百年是怎么过的。
槙岛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

“忘记跟你说一件事。那上帝是没有自己的脸的。他的脸是变化的,会变化为见到他的人最爱之人。”

狡啮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每个人看他的脸都是不同的?”

“基本都是不同的。”
“……真是件神奇的事情。”
“怎么了?”

“我是指上帝是没有脸的。”

路过的天使听到对话瞪了他们一眼,两人无视了。

“嗯,上帝没有脸,也没有性别,他是一个外表可以任意改变的事物。”

“‘你所爱之人就是你的上帝’。”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无法带领大家走向幸福。”
狡啮点了根烟。

“他的幸福就是,抛弃一些绝望和痛苦。”

“哪个人类不想抛弃痛苦?”

槙岛听到狡啮的话,笑着在走廊中伸展开双臂。

“在人的眼中,痛苦是多余的,需要被剔除的东西。在这里,他们再也不用去想那些不快乐的事情,来到天堂的人已经胜利了。他们整日狂欢,彻夜高歌,在没有书的房子里满足彼此的性丨欲。”
“胜利……”
狡啮念着这个词。
“‘极度的痛苦才是精神的最后解放者——’”
“‘唯有此种痛苦,才强迫我们大彻大悟’。”Ⅳ
“舍弃了痛苦,就相当于是舍弃了人的本质……”
“人不再是人了。舍弃痛苦的人类,最终就会落得这番下场。”
狡啮没有回话,天堂的真相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残酷。天堂、人间、地狱,这三个场景在他脑海中来回打转。到底哪边是天堂,哪边是地狱,如今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

 

幸福即不幸,

快乐即痛苦,

希望即绝望,

极乐即虚无,

通往无尽幸福之路,即通往无尽痛苦之路。

 

 

-

 

走到大厅的他们看到几张长长的餐桌,餐桌旁围着许许多多的神灵。大厅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狡啮随槙岛在餐桌末席就座,其余的神们挥舞着他们的翅膀,把酒斟满透明的杯子。

“在天堂里,一切事物都很简单。神的职责是爱世人,世人的职责是爱神,二者互相解决了存在意义的棘手问题。”槙岛说道。他们周围没有什么神灵靠过来,神灵们全部陶醉在自己的庆典中。

死后上了天堂的哲学家也许有些可怜,狡啮想。

宴会进行了一个小时后,槙岛突然低着头拽了下他的胳膊。

“怎么办狡啮,”他的声音中难掩笑意,“我第一次看到上帝的脸……看到长着你的脸的上帝,我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狡啮转头,看到上帝远远地现身了。他一步步从高高的金色楼梯上走下,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光芒从他的身上发出,让大厅中的每个人都可以沐浴在圣洁之下。连狡啮都有种被洗刷了所有罪孽的感觉。

说是长着自己心爱的人的脸,毫无意外地是槙岛的脸。

等等。狡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样一来的话……

这个上帝,长着一张撒旦的脸。

 

回过神来时,槙岛在他旁边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想的事情说出口了。他看着另一个槙岛穿着圣袍,坐在首席,和其他神灵畅谈。狡啮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那个槙岛露出笑容,所有人的笑容都是一致的。那样的笑容在槙岛的脸上很难看。

上帝看到他们,慢慢从首席走过来,和神灵们挨个碰杯后才走到他们身前。

一个槙岛问另一个槙岛:“地狱最近如何?”

一个魔王答另一个魔王:“一切如常,我的主。”

等上帝走开后,槙岛朝狡啮举杯。

“为这荒谬的世界。”

 

狂欢持续了三天,狡啮和槙岛在天堂里到处逛了逛。只是没有地狱那样的现代化交通工具,能逛的地方比较有限。狡啮除了被迫学会了几首天堂的赞歌,没什么其他的收获。

离开天堂时,槙岛沉默了一路,在大门口停下脚步。

“其实有一件事可以试试。”他走向那个来时见过的守门人问道,“请问,你们在天堂的寿命结束后,会去哪里?”

“去往‘极乐’。”侍卫似乎不明白槙岛为什么会问这件事,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极乐’中的你还有意识吗?还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知道怎么思考吗?”
“……大概是没有意识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槙岛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但是你现在的存在已经脱离肉体,只剩下意识了,那么如果你的意识消失了,你还算是存在着吗?那个在‘极乐’中感受快乐的存在,真的还是你吗?如果不是你的话,你算不算是在天堂中又被杀死了一次呢?”

听到槙岛的话的侍卫表情变得呆滞起来,笑容竟一点点消失了。狡啮的烟差点掉了。

“而这次的消失,是永恒的消失……在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地方,你都不再存在。你如同没出生过,没死过一般就这样消失了,你的意识没有了,你的全部都没有了。你将得到永恒的、彻底的死亡,不再有另一个主来救你,不再有另一个主愿意为你保留生存的痕迹。没有上帝可以求助了,因为正是上帝将你抛去那个地方。”

 

永昼的天堂的风中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走远后的狡啮回头再次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侍卫。
不折不扣的恶魔的话语,他想。果然槙岛沉默的时候一定是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05

 

你是否对这个故事满意呢?

姑娘们似乎在摇头。再讲讲地狱吧,我们不想听那些关于自由的探讨,我们想听爱的故事。

但很遗憾的是,探讨自由就是他们爱的方式。谁让他们就是这个风格呢?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似乎该告一段落了,讲一段恋情,也不过是这些东西,其他的都是缀余物。“从此两个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总是童话故事的结局,这世上最不值得讲的事物就是稳定的爱。

如果你觉得这个时刻来得太早或者太晚,那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无论是天堂、地狱还是人间的生物,归根到底都生活在时间轴上。前一秒永远消失在了身后,后一秒无法阻挡地出现在了前方,即便是上帝与魔王也无法跳出这永不停息的轮盘。

我即使在和你讲故事,也无法真的把你带到那个时间去。我无法把你带到十六世纪的小木屋里,我无法把你带到二十二世纪的神殿里,我们哪都不能去,只能在自己的世界中困惑着自己的人生。

 

 

来,告诉我,你印象中的撒旦是什么样的呢?

有着通红的双颊,狰狞的尖牙,身材魁梧,头上长着长而弯曲的角,以折磨人类的灵魂为乐?

槙岛圣护符合你心中的撒旦的形象吗?

虽然看上去不太符合,但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槙岛似乎符合撒旦的形象,也同时符合上帝的形象。他为成为神灵而诞生,无论是极恶还是极善,都与他完美契合。

狡啮慎也又符合什么样的形象呢?

他是个不折不扣、彻彻底底的人类。这不意味着他不如槙岛高尚,或不如槙岛邪恶,只意味着他更加复杂。你期望在人间的田野中看着他怔怔地等待日落,期望在人间的战场上看着他持着狙击枪和人厮杀。人间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他们适合彼此吗?

他们仿佛是天生一对。

 

从前有个魔王,名叫槙岛圣护,他有个侍卫与爱人,名叫狡啮慎也。他们生前的那个世界有着很多不讲道理的规则,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了些年。在这些年中,在不同的世纪,两人的身上各自发生了很多事情。他们学过走路、看过书、吃过牛排、读过诗、等过日出。人间比地狱更像个熔炉,他们用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东西浇注自己,然后找到了自己的一些生存目标,也许是在一次饥荒中活下来,也许是让更多的人向往自由,也许是其他什么。他们为那些东西奋斗过,在夜晚中辗转难眠过。

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死于疾病,一个被人一刀捅穿身体。死亡来前不喜欢打招呼,只是轻轻把你带走,如同带走一个久别的旧友。可悲的是,死后的世界比生前的世界荒谬了无数倍,天堂中只有一群除了玩乐之外没有任何事可做的翅膀人,这就是所有人间活着的生物都向往的最终结局。幸好槙岛没有获得上帝的赏识。地狱在槙岛的年代还很糟糕,于是他成为魔王之后做出了改进,这种改进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只是让地狱与人间的形态靠拢了些。

狡啮慎也与他在几百年后相遇了。他们相见的第一面就爱上了彼此,两人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爱情比死亡来得更加突然,不是吗?他们在旅途中知道了世界的本质,对这病态而疯癫的世界没有眷恋了。自天堂之旅归来后,槙岛送给狡啮一双翅膀,而狡啮送了槙岛一枚戒指作为回礼(名义上是让他储物用),之后他们共同度过了平淡的十年,狡啮的期限便来到了。槙岛把撒旦的王冠扔给了另外的人,就与他一同坠入了虚无深渊。

代表着永恒的痛苦、绝望和悲伤的虚无,他与他一起坠入。

 

从此两人在这世界上消失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会在时间中一点点消失,如那个消失的小屋子一般,时间最终会抹平一切。

 

 

“槙岛圣护……”

“怎么了?”

“你的名字是‘圣护’,但最终却没有去往天堂。”

“在地狱中成为领袖,这也是被上帝祝福的一种结果。你呢,狡啮‘慎也’?”

“这里终日黑夜,永无白昼,我觉得是个适合我的地方。”

“唔……我倒不这么觉得。有昼之处才会有夜,你只适合在拥有光明的地方当一抹阴影,而不适合把自己的身形融入无边的黑暗,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我现在不是在光明的身侧吗?”

狡啮在崖边执起槙岛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我的光明,我的白昼,我的永恒归宿。”

槙岛同样执起狡啮的手,落下轻轻一吻。

“我的黑暗,我的深夜,我的安眠之所。”

 

 

如果有人对我说,痛苦是没有必要的、多余的事物,那我一定会以这个故事来反驳——

爱只会出现在地狱中,因为爱是甜蜜的痛苦。

 

 

 


END

 

Ⅰ引自但丁《神曲》

Ⅱ改自波德莱尔《恶之花》

Ⅲ引自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Ⅳ引自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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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周黄035】[赛事讨论]不是我说这俩解说

编号不错

感觉很少见到直男游戏论坛画风的论坛体,随便写一个(N*A和*G的混合体),学得不像请见谅

 

-

 

[赛事讨论]不是我说这俩解说

楼主

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让楷皇和天哥来当这届世邀赛解说的?

比赛还没开始,直播间就被楷皇女友粉和天哥亲妈粉霸占了,满屏都是解说粉丝,选手粉丝估计都瑟瑟发抖了

两位还是第一届冠军,今年的选手不知道压力有多大

 

1楼

没办法啊兄弟,他们粉丝基数摆着呢,退隐了几年终于出来露个面,粉丝都很激动啊

新人还没打出成绩粉丝不敢冒头的,而且他们自己都开个人视角的直播了,粉集中到个人直播间去了。官方主视角直播间一般来说只有吃瓜群众和节奏狗,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被解说的粉给霸占了

 

2楼

比赛这么多天又不是只有他俩解说,后面还换的啊,不然你可以去twitch看英文解说

给我楷皇粉一个面子好吧,哭了哭了

 

3楼

你们不是总嫌解说长得丑吗,这回给你们帅哥哥了。看楷皇刷脸,天哥吹B,节目效果满分

 

4楼

楷皇解说估计要成梗了

我 周泽楷 解说

CN荣耀,BEST荣耀;楷皇解说,WORST解说

沉默型解说,嗯啊哦型解说,GG型解说,颜值第一人

之前隔壁坛有个亡命痛投,谁的颜值让你甘愿变弯,楷皇作为荣耀圈代表票数位居榜首,艳压群芳了,我圈之光

 

5楼

>回复4楼

楷皇牛逼,KUA!

 

6楼

我记得还有个痛投,谁家粉丝最毒瘤,楷皇女友粉和天哥亲妈粉打得难舍难分

不过无论什么类别,脑残粉才是最毒瘤的,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年情人节他俩好像发了什么疑似和人脱团的微博,当晚百万女粉集体boom炸的场面,太吓人了

 

7楼

前世界冠军的人气还是厉害啊,不得不服。主要是人长得帅。看这场面,今年要是小组赛一轮游了就尴尬了啊。

 

8楼

>回复7楼

不会的,今年的新人们也很厉害,进不了四强我直播珠江边上裸奔一小时

另外,天哥之前做过国内比赛的解说我知道,楷皇以前也做过解说???还有梗??我好久没关注了谁来科普一下

 

9楼

>回复8楼

楷皇那都半年前的事了,解说过一次职业队练习赛

全程大概就这么几句话:

开始了、团开早了、啊、绕后了、这波可以、稳了、嗯?、GG。

OB疯狂切视角,楷皇岿然不动,最后被对面残血翻盘憋出一个GG我真的笑爆……不过那帮粉丝可能觉得有脸看就够了,反正不是啥重要的比赛

解说方面楷皇还是太业余

 

10楼

泥潭对解说的要求

1.标准普通话,颜值过关

2.圈内大佬,技术过硬

3.不能带节奏,不能聊八卦,不能毒奶,还要适当地诙谐幽默,适当地严肃正经

你说楷皇和天哥哪里不符合,颜值没的说,圈内大佬没的说,他们俩对荣耀的理解不知道比你们高出多少个水平。天哥诙谐幽默,楷皇安静刷脸严肃正经,这样的搭档天作之合了呀

 

11楼

两个活在别人直播间和微博里的人一起出来解说一哈,我们high一high不行的吗,阿楼要求真的很严格

 

12楼

技术过硬,确实,但周泽楷哪里适合解说?战况都说不明白,坐那当吉祥物吗?

 

13楼

>回复12楼

所以给他配了个天哥啊,两人私下关系就不错,搭档起来互相弥补不足

而且这是IGC第一天,说白了就是个开幕式加中国队一场团队赛,咖位和宣传效果到位了其他都好说

听小道消息说之后还有眼爹和喻总解说,这俩总没得黑了吧

 

14楼

>回复12楼

比赛都没开始,你怎么知道说不明白战况?你这是瞧不起我天哥的救场水平?

 

15楼

赛事流程哪里看?

 

16楼

>回复15楼

给你传送门

[赛事讨论]第五届苏黎世荣耀世界邀请赛 (IGC5) 赛事信息及讨论楼,参与讨论可获得声望和金币奖励

 

17楼

他们俩尬聊还挺有意思的,我记得他们退役之后也有经常约在一起玩吧。有天凌晨五点半楷皇发了条微博,“被关了”,评论里问了才知道是天哥和他面基,拉着他玩了一个通宵地狱厨房,通关了

感叹下女粉真多,弹幕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居然还有刷夫夫解说的,这么gay的吗

 

18楼

>回复17楼

是经常一起玩啊,他们有一时兴起在逸站放过几个视频

楷皇和天哥玩什么游戏都很和谐的,你近身我远程,你开团我虚区,你拉枪线我放黑枪,一套一套的,配合默契,人称甜出糖尿病的甜蜜双排

没看过楷皇打FPS的强烈建议去看看视频,枪法神准

 

19楼

我看天哥玩什么游戏都喜欢游走,疯狂边缘OB,绝了,不愧是机会主义者

看本人性格楷皇内敛,天哥张扬,但操作风格却是倒过来的,楷皇拉风吸引注意,天哥突出一个潜行偷袭,专业啊

 

20楼

听天哥吹逼真是一股好熟悉的感觉

当年比赛的时候净听他讲垃圾话了,那个时候觉得烦,没了又觉得很怀念

楷皇也是稳如老苟,念稿子也能念出来世外高人的感觉,我记得他当年面对媒体采访还慌得不行吧

小周和黄少已经变成楷皇和天哥了啊,感觉自己老了……

 

21楼

哈哈哈哈,他们在聊ICG1的事

天哥看了这届的现场,说他们第一届场地简陋,设备也差,“耳机降噪负分”,还说他们那年奖金都不够分,这人真是啥都敢说啊

楷皇补了句吃的难吃,天哥说貌似现在还是很难吃,因为吃不下饭中国选手化悲愤为动力才能拿冠军,天哥还是逗啊。还奶了一句“奇数年稳了稳了”,ICG2和4难过了啊

 

22楼

天哥说他打比赛之前都不吃饭,因为要保证脑供血量,吃太多了就都给胃供血了,还容易犯困

楷皇“啊?”了一声,我以为他是想说还有这种操作,没想到他接了句“那你那次……”

然后天哥飞快接道“那次不算”

我怎么感觉听起来怪怪的,这样传播gay的氛围请问可以举报吗

 

23楼

>回复22楼

你不知道有一次天哥约眼爹训练,眼爹说了句“把你家小周也叫上”吗?我以为已经公认他们是一对了

以前开贴讨论,楷皇这么帅,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交女朋友,底下排了n条“你当天哥不存在?”的队形,你们都忘了吗

 

24楼

天哥:你看人家这开幕观众这么多,还有乐队上去唱歌的,我们那年就每个队上去挥挥手完事了,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楷皇:嗯

天哥:这个AR技术还不错啊,建模精美真实还原游戏地图,哎气势上赢了,现场观众反响也很热烈!

楷皇:用心了

……楷皇尽力了 

 

25楼

尽力了尽力了,话挺多的了,念稿念得很流畅,临场发挥就别难为他了吧

 

26楼

他俩谦虚了,要不是他们这帮人成绩漂亮吸引了很多人入坑,荣耀可能也难逃变成dead game的命运,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优待了

现在功成身退,退居幕后,甜蜜双排,人生赢家

 

27楼

感觉他们前几年是挺忙的,估计一直在帮自己的战队联系比赛。现在交接得差不多了,也闲下来了,粉丝基础还这么牢,等一波直播好吧

 

28楼

看他们自己意向吧,天哥我估计问题不大,楷皇就不知道了

理性推测,楷皇要是不退役,天哥还想接着打的,虽然估计出不了什么成绩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厉害

 

29楼

>回复28楼

这么高的游戏天赋不打了很可惜啊

 

30楼

>回复29楼

他巅峰期早就过了,现在都有点夕阳红枪法的端倪了,只能说电竞选手黄金年龄段太短,复出是不太可能的

 

31楼

>回复30楼

没说让他复出打比赛啊,就开个直播玩玩游戏而已。竞技超过25岁就不好搞了,直播没这个说法吧

 

32楼

我感觉天哥还是有戏的,快找人怂恿一波,楷皇活在他的直播间里就行,美滋滋

 

33楼

有梦是好事,可惜不现实……

 

34楼

他们俩混了这么久职业,对人气和钱这种事早就看开了,现在技术也下滑了,安心转幕后挺好的

 

35楼

>回复32楼

别去怂恿了吧,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

作为老粉我都看不下去了啊

想起来我当年打了几个月荣耀,被人叫大腿就膨胀了,去私信问天哥自己能不能舍弃学业追电竞梦,天哥看了我的录像之后缩好好学习别瞎jb想,现在想到还觉得有点丢人……

以前他们打比赛的时候要承受压力,只要一日还在打,不拿冠军就要被黑,什么carry不起来战术失误坑队友拖后腿之类的都没少听过

退役之后也帮战队带新人,现在已经与世无争了,再去直播的话又要面临直播圈子的那些破事,还有新的竞争关系

他们开心就好,好吧

哎比赛要开了,综合楼见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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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上帝已死 1

816狡哥生贺,我和老师永远爱你


这两天猝不及防搬了个家,很糟心很想死,本来想写的更新憋不出来,只能开个坑了

凑热闹写个ABO,有没有肉我心里暂时还没有b数



-


此城教会定下的十诫中的前半部分:


1.

耶和华是唯一的神。

若有人信奉他神,或不信神,

就要把这人带到城门外,处以十字架绞刑。


2.

播种者α、抚养者β、孕育者ω,

三者是被隔开的。

周三时,播种者和抚养者间的城门打开,

周五时,孕育者和抚养者间的城门打开,

通过教会批准的人可以通过那扇门,但必须当日返回。

若有性别不同的二人,不经教会批准擅自见面,或擅自联系,

就要把这二人带到城门外,处以十字架绞刑。

有告密者时,奖励他五十舍客勒银子。


3.

你们要逃避淫行,因为你们的身体是圣灵的殿。

播种者和孕育者间的城门总是紧闭,

除了神圣日期间,

浓雾散去,

被选中的孕育者将通过那扇门来到播种者身边。

主为种子的播撒提供了三天的时间,三天后,孕育者带着种子回到自己的城区。

而在神圣日期间外,

若有二人行淫,

就要把这二人的头砍下,在三个城区内游行示众,并奖励告密者一百舍客勒银子。

若有人自淫,

这人就要在家门口自缢,并奖励告密者三十舍客勒银子。

若有人给他人行淫提供任何帮助,

就要把此人手脚砍下,挂在脖子上,并奖励告密者十舍客勒银子。

这样,就把恶欲从你们中间除掉。


4.

孕育者在一生中最少要孕育四个孩子。

十八周岁开始,可以迎接神圣日,

二十二周岁之前,必须迎接一次,

直到身体不再适合生育为止。

若在无法生育之前,孕育者的孩子少于四个,或者无缘由拒绝教会的指派,

就要把这人带往教会,强制播种。

对于生育更多孩子的孕育者,

教会给予每个孩子十舍客勒银子的奖励,

并尽量满足其更多需求。


5.

孩子在出生后,送去抚养者的城区进行抚养,

孕育者必须与孩子分开。

孩子成长到分化时,分往所属的城区,

抚养者必须与分化为非抚养者的孩子分开。

你们不需要父与母,

因为耶和华是所有人的父,

玛利亚是所有人的母。


 

-

 

01


 

狡啮盯着在泛油光的桌面上爬来爬去的两只蚂蚁盯了好一会儿。他试图用酒杯的杯底碾死其中的一只,但当他挪开杯底的时候,蚂蚁却飞快地爬开了,看上去安然无恙。外面罕见地骚动着,人们的脚步声与低低的谈论声钻进他的耳朵里,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把杯里的酒喝光,走到窗边,从二楼朝下面望去,一身黑袍的人们摩肩接踵,像聚在一起的甲壳虫般成群结队地穿过窄窄的巷子,往城区中心的教堂去了。

狡啮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他不久后也要走到门外,像所有其他虔诚的人一样戴上帽子,把自己的身体蜷起来,跪拜在地上,听主教说上那么一大堆废话,再祷告两三个小时。然后那扇关了整整一年的大门将会打开。

神圣的纵欲日到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想要缓解一点自己的焦虑,然而收效甚微。外面的人越来越多,移动得越来越缓慢,渐渐地堆在了门口,他想大概是已经从教堂门口一路挤到他的住所门口了。和他住在一起的几个家伙天不亮就出了门,这里只剩他还在慢吞吞地喝酒。为了这操蛋的日子,他已经被强迫戒荤戒酒一个月了,现在所有人注意力都不在其他人身上了,他才逮着机会喝上两口。他又从床底拽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倒出来半杯。把杯子举到唇边时,他却犹豫了。

他又走到窗边,朝远处望去。教堂顶端的星状物在灰霾的天空下显得黯淡无光,而更远处是在薄薄的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墙,上面有两扇门——左边是通向beta区的,右边是通向omega区的。从教堂一路延伸过来的道路上挤满了人,他们悄声讨论着,蠕动着自己的身体,黑压压一片。狡啮知道他们期待这一刻期待了多久。一年被他们分为了两半,前半年用来悄悄讨论上一次神圣日,后半年用来悄悄讨论下一次神圣日。平日严苛的教会在接近节日的这周也会稍微放松管制,对他们的荤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会是给omega播种最多的人?他们甚至为此开了赌局。每播种一次,就把那个omega的白袍撕下一小片收集起来,看谁最后手里的布条更多一些。去年赢的是铁匠,前年赢的是马夫……好像他们贫瘠的生活中再没有更多能议论的事情一般。

整整三天的时间,这里将变成彻底的淫场。

狡啮想,自己不应该继续等在这儿的。

本来不应该。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快到了。主教空灵的声音通过老旧的喇叭传过来了。

“你们要逃避淫行。”

哥林多前书6:18,城里的每个人都倒背如流。狡啮喝了口酒,发现那两只蚂蚁溺死在了他的酒杯里。主教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人所犯的,无论什么罪,都在身体以外。惟有行淫,是得罪自己的身体。”

此刻强调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狡啮想着,披上了他的黑袍。

“岂不知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吗?这圣灵是从神而来,住在你们里头的。并且你们不是自己的人。因为你们是重价买来的。”

如果是前几年,他现在早就拎着自己的储备粮躲到地下室里去了。但是今年有点特别。

“所以要在你们的身体上荣耀神。”

他揣上刀,戴上长袍的兜帽,表情隐在了帽子的阴影下。他关掉了收音机的开关。木制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嘎吱作响,狡啮走过空荡的厅堂,然后推开了门。

浓烈的同类信息素的味道朝他扑面而来。他皱起眉头,弯着腰,小心地在下跪的人群间穿梭。

今年,他要见一个人。


-


这个城镇总是被雾气笼罩着,像是永远都散不开似的,雾最浓时,街上行走的人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alpha区和omega区像两颗连在一起的肿瘤般附着在庞大的beta区上,在两个小型的区域里,基础设施建设得并不完善,商店也很少,因此狡啮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能在周三时申请去往beta区一天,并且必须要在当天返回。他在这一天里通常会去一家酒馆里见见老板,他的养父。因为城里忌讳和养父母见面,所以他每次去都不动声色地坐在柜台旁,边喝酒边随便和老板聊两句。

一个半月前,他也像往常一样坐在吧台旁。教会的卫兵穿着深红色的皮质铠甲,手举长枪从门口走过,狡啮把脸背对他们,听着他们沉重地踩在石砖上的脚步声。

“最近更严了?”狡啮随口问道。

老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是啊,毕竟日子快到了。”

话音刚落,从旁边一桌人的方向传来了低低的笑声。从信息素就能闻出来,是一群alpha,他们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你今年也不参加?”老板瞥了眼他们,压低声音问狡啮。狡啮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老板放下手里擦干净的酒杯,叹了口气:“你这样坚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需要药吗?”

狡啮又点了下头。

“药放在楼上房间里了,你等他们走光之后再去拿吧。”


于是狡啮在那里坐到了天黑。他想着要赶在开始强制戒酒前多喝点,于是给自己灌了一肚子酒,却仍然没有多少醉意。他的手撑着桌子,装作喝醉睡着的样子,直到最后一桌人结账离开。

店里的其他灯熄了,只剩下吧台这边的一盏灯,照得人和酒架惨白惨白。狡啮和老板打了声招呼上了楼,去拿他的药。

说是药,其实也不是什么高端的东西,只是昏睡剂而已,能让他平安无事地睡三天。城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想要躲开神圣日的alpha会来这里买昏睡剂,至少可以让漫长的等待时间显得更少一些。

他走上楼梯,拉开一扇木门,娴熟地找到了藏在衣柜上面的木箱子,取出自己的药。在关上盒子的前一刻,狡啮却突然看见箱子的底部似乎垫了一张写着字的纸。他的手顿了顿,莫名的好奇趋使他抽出了箱子底下的纸,在昏黄的台灯下读了起来。

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浅浅地写了几行字。


“我们要强迫他们干活,

但是劳动之余的闲暇时间,我们会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像小孩子游戏一样,

让他们背儿歌、练合唱、跳天真烂漫的舞蹈。

啊,我们甚至允许他们犯罪,允许他们软弱无能。

他们会像孩子那样爱我们,再也不会对我们隐藏任何秘密。”*


狡啮看着这张纸愣了很久,直到老板从楼梯走了上来。

“怎么了,狡啮?”老板问道。

“这个是谁写的?”狡把纸递给老板。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哦,这个是上周来交定金的一个omega留下来的,他用这张纸包钱币……”

“omega会来买?加入神圣日的omega是完全强制的吧?”狡啮皱眉。

“我从来不问你们买走药的原因。我卖给他了,他这周五应该会来拿走他的药。”

狡啮盯着手上的纸,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他拿起桌上的笔,接着这段话写了几行字。


“所有的人,千千万万的芸芸众生,除了上千个管理他们的人,都将得到幸福。

悄无声息地出生,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保守秘密的人,才会不幸。”*


写完之后,他把纸放回原位。纸上的新加的字被压在针管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出区别。狡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突然变得异常忐忑,一种深层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内心。



TBC



*改自宗教大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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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别后悠悠 前篇

前篇是小时候的故事,后篇写长大之后的故事,还没写完,顺利的话狡哥生日发

字数1w8,食用愉快

 

-


 

01


狡啮第一天上学时,穿着工整干净的小制服,下巴下面打了一个曲线完美的领结,裤腿上一点褶皱都没有,棕色的圆头皮鞋被佣人擦得闪闪发光。佣人蹲在他身前给他系鞋带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端详了半天自己的样子,平时不太老实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甚至打了蜡,这副成熟的扮相在他六岁的身体上有点滑稽。

“到了学校里面好好表现,不要给老师和同学添麻烦。我和你父亲今天都没时间参加开学典礼,你和你叔叔一起去吧,他在车里等你。”

他身后传来了客厅里母亲的声音。狡啮回头看向他的母亲,她仍然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早饭,一边翻阅着手上的报纸。她穿得正式而保守,眉间有一道因为皱眉而形成的浅沟。

“听老师的话,不要给家里丢脸。不要跟不恰当的人打交道。”

狡啮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自己崭新的书包,走出了房门。车在喷泉旁等着他,他一路小跑跑了过去,司机帮他打开了门。他娴熟地爬上后座,他的叔叔就坐在他的旁边。

“早安,孩子。”

“早安。”

狡啮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抱着书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脚随着车的发动轻轻晃了一下。

“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不喜欢上学吗?”叔叔问他。狡啮只是摇了摇头,仍然没有说话。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书包里装了什么?”叔叔接着问。他察觉到狡啮的书包装得满满的,好像除了教科书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

狡啮听到后把书包拉链拉开,指着里面的东西对他说:“这个是乐谱,开学式上我要去和唱诗班一起唱歌。这个是故事书,老师安排我在课上要给大家读故事。这个是糖果罐,妈妈说我应该给所有我能见到的同学发糖果。”

叔叔笑了笑:“你妈妈想得真周到。”狡啮没回话,只是把书包重新放好。他的头发让他感觉非常难受,身上的制服也不舒坦。不是穿上去不舒坦,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不舒坦。他想要挠挠自己发痒的头皮,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只能就这么坐着,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适应,不然这一天有他好受。

杰格恩小学就在他家附近,是这附近最好的学校,他的家庭当初选择现在的房子就是为了能让他在这里上学。狡啮跟着他的叔叔准时迈进了校门,就看见许多和他一样大,或者比他稍大一些的孩子们在中间的庭院里跑来跑去。校舍看上去还算宽阔,墙壁表面有些从地面蔓延上去的青苔和藤蔓,在阳光的照耀下看上去非常赏心悦目。庭院中间有个很大的用白色砖瓦砌出来的水池,水池旁摆着几张长椅,孩子们围坐在那里玩着手里的卡片,或者大声交谈,他们穿得都和狡啮一样整洁干净。狡啮环顾完四周,看到他旁边竖着一块大牌子。他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

“新生和新生的……家属?请去……”后面的单词他不认识,于是卡了壳。

“礼堂。”他的叔叔补充。

他们根据路牌的指向穿过了庭院,往礼堂的方向走去。狡啮好奇地边走看着那些孩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自己的同龄人。在沿路上,三三两两地有其他大人和孩子和他们走同一个方向,狡啮猜这些大概都是新生。在校舍间转过两个弯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礼堂,建得有一点点像教堂,因为它没有教堂那么高,但是最上面立着一个十字架。


这时狡啮的注意力突然被从旁边建筑之间的小道里出来的一群奇怪的人吸引了。他看见一个穿着简陋的老人,领着一群……一群看上去脏兮兮的孩子们同样朝礼堂走去。大概七八个人。

周围的人刚刚的交谈声突然静了下来。虽然没有人说什么,但是狡啮感觉他们的注意力同样放在这群孩子的身上。他听见身后有两个女人用很小的声音悄悄交流。

“那是去年开始的政策吧……说是这片区域的所有学校每年都必须接收一批孤儿院的新生。”

“是啊,我丈夫也和校长交流过这件事,但是似乎没什么办法……”

“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孤儿塞过来,要是孩子被他们伤到了怎么办啊……”

孤儿院?

狡啮看着那群孩子,虽然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制服,但是因为太过瘦弱的原因,合他们身高的制服在他们身上都显得松松垮垮的,领结也没有打。

“而且孤儿院里面也可能有什么奇怪的病菌带过来吧……我听说每年那里都有因为瘟疫死掉的孩子……”

“哎呀真的是……倒是给他们单独建个学校啊……”

他身后的两个人仍然交谈着,声音渐渐变大了。突然,队伍最后面的一个白头发的孩子转过头,看向了狡啮的方向。准确地说是看向了那两个女人的方向。

狡啮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眼神中有一丝敌意。他的头发似乎没有很好地被打理过,因此半长地搭在肩膀上。他也没有扎领结,领口敞开着,袖子被他有些粗鲁地撸到手肘处,露出消瘦的小臂。他的皮肤白得快要透明,脸上也没有血色。身后的女人一下子就噤声了,那孩子收回了视线。

狡啮觉得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怎么了?”叔叔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不……没什么。”狡啮回答,继续往前走。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男孩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礼堂里为了今天的开学典礼装饰得很好,到处是彩纸和礼花,座位也很多,几百个新生和新生的亲属进入后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坐满。狡啮想这应该是个可以容纳所有学生的礼堂。他看到他母亲之前带他见过的唱诗班老师站在礼堂的最右边,和其他家长交谈着,于是离开自己的叔叔,朝那边跑过去。老师见到他过来,脸上浮现出笑容。

“孩子,快来,”老师招呼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套小小的黑色西装,塞给了他,“你去把这个换了,然后坐在这儿,等轮到我们的时候就上去唱歌。”

狡啮把书包放到旁边的软椅上,接过那套西装,走到旁边的更衣室里。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换这么多的衣服。

但是进到更衣室里的时候,他却愣住了。更衣室里有五个男孩,那个白头发的孩子也在那里,手里拿着和他一样的西装。他脱下了上衣,侧面对着狡啮,狡啮看到他瘦得能数出一根根肋骨。

我的天。狡啮心里感叹,走到他身边开始换自己的衣服。他没注意到其他的孩子都站得离这个人远远的。

那个孩子瞥了他一眼,在狡啮想出来怎么搭话比较合适之前,他却先一步开了口。

“不怕染上瘟疫?”

狡啮意识到他可能把那两个说闲话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家属。

“不,她们说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

他觉得与其含糊地解释,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狡啮朝槙岛介绍了自己。

“我的名字是狡啮慎也。”

那孩子穿上里面的衬衫,转过来认真看了看狡啮。

“我是槙岛圣护。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槙岛指向他抹着发蜡的头顶,他几个小时痛苦的根源。

“不要管这东西了。”狡啮被他一指感觉更难受了,他小心地用手指挠了挠头皮,注意不把发型弄乱。

“所以,你也是要唱歌的?”狡啮脱下了自己的衣服,问道。

“不然我在这儿干嘛,”槙岛穿上外套,没精打采地回答,“我一来就被拉过来,说按照规定孤儿院也要出一个人上台。我没学这歌怎么唱,那个老师说我上去对个口型就可以了。”

“那真轻松,”狡啮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唱得那么烂还要拉我上去。我们排练了好久,才唱出来还过得去的东西。”

槙岛笑了笑,把自己换下来的制服卷起来,放在装衣服的柜子里。

“你得把领子塞进去。”狡啮看到槙岛的衬衫领子支在外面。

“这个?”

“对。”

狡啮穿好自己的衣服,朝槙岛的衬衫领子伸手。槙岛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避开狡啮的手,但是没来得及闪开。狡啮弄好领子,又把手帕折好,放到槙岛前襟的口袋里,露出一个角。

“你居然知道这东西怎么穿。”槙岛摸了摸自己的领子。狡啮耸耸肩,没有回答。


他们从更衣室出来后,外面的人基本上已经齐了。有老师站在台上,对着话筒讲开场词,狡啮和槙岛顺着旁边的过道走到唱诗班的座位区,坐在最边上。狡啮看到自己的叔叔坐在第二排,就在校长座位的后面一点。

他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槙岛:“领你们进来的那个老爷爷是谁?”

“他是我们的院长。”槙岛回答。他转过头,在椅背上露出一双眼睛向后看,然后指着后面对狡啮说:“他就在那儿。”

狡啮回过头,看到那个老人带着他的孤儿们坐在礼堂的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了好几排空座位。老人的表情十分阴沉,几乎有些不怀好意,不知为何让他感觉有些害怕。

“他对你们好吗?”狡啮问。问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问题可能有些唐突,但是他确实很想知道。

“你是问哪个方面?”好在槙岛没有在意,“他不怎么管我们,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一次。今天他还是喝了酒才过来的,你如果靠近的话就能闻到,一身酒气。”

狡啮想要追问下去,但是他忍住了。校长上台开始讲话了,但是下面的人似乎都没在听。

“对了,”狡啮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自己书包里掏了掏,拿出自己带来的糖,打开盒子的盖,“你要吃吗?”

“是什么?”

“是糖。有水果糖,有奶糖,有软糖,还有巧克力豆。”

槙岛从里面拿了一块奶糖,塞进嘴里。

“好甜……”槙岛的眉毛皱了起来。

“不喜欢吗?”狡啮有点紧张。

“不,可能是不太习惯。”

他嚼了嚼,眉头渐渐舒展开。

“我可以再拿一块吗?”他问,“我有点饿了。”

狡啮马上把糖果盒塞到槙岛怀里:“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槙岛抓了一把糖,递回盒子。两个人开始一边聊天一边吃了起来。


当唱诗班的老师站起来示意他们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糖果盒已经见底了。孩子之间的友谊建立得很快,狡啮放下空盒子,抓着槙岛的手,和他藏在队伍最后面。他想站在槙岛边上,不想引人注意,因为他觉得自己唱得实在是太烂了。但当他站到台上的时候,立马被老师揪了出来,站到了第一排中间,灯光正对着的地方。灯闪得他有点睁不开眼,槙岛倒是安逸地藏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音乐已经响起来了,狡啮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唱。他看见叔叔正在台下举着照相机给自己拍照,他打赌照片看上去一定蠢极了。唱完后他在掌声中和别人一起走下台,想到等会儿还要继续干别的事,他感觉更难过了。

他们到更衣室里换回了衣服。更衣室里人很多,所以狡啮这次注意到了,没人往槙岛身边站。他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管他呢,他想,我就要站在这儿,没人过来更好。出来后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到叔叔旁边了,槙岛应该要去最后面。于是他和槙岛暂时告别,走到第二排,他的叔叔在朝他招手。他弯着腰走了过去。

“唱得不错。要看我拍的照片吗?”叔叔拿着相机说。

“不了……”

狡啮拒绝了。叔叔给他介绍了周围的几个孩子,狡啮和他们互相僵硬地扯着嘴角点头,然后叔叔又开始和周围的家属聊起了天。狡啮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朝后看,视线被后面的人挡住了,竖起耳朵听,也什么都听不见。他于是拿出自己的故事书,想要再看一遍等会儿要讲的故事,看到一半,突然听见校长说起了孤儿院。

“……我们的英才教育,目的是打造具有开放、包容的心态的学生,因此特别创造了贫富学生混合的社交环境,让学生理解和欣赏个体之间的差异……”

叔叔听到后和别人在下面聊了起来。

“那群孤儿真的不省心啊,据说其他学校里面的香烟就是他们搞进来的。这群孩子才多少岁啊?吸烟还了得?”

“到了中学里似乎还会弄大麻进来……”

“而且打架斗殴也少不了他们吧。这所学校去年才进来几个孤儿,结果好几次打架全都有他们的事。”

“得离那群人远一点。听见了吗,狡啮?”叔叔突然朝狡啮说。

“明白了。”狡啮答。叔叔才看见,他的书包瘪了一块。

“你的糖呢?”

“分给唱诗班的人了。”狡啮眼都不眨地说。叔叔点了点头,转过去继续和别人聊天。其实不算说谎,确实是给唱诗班的人了。

“那群孩子也是,在孤儿院里没学过什么有用的东西吧。很多人到了上学的时候还一个字都不认识。”

“是啊,我们的孩子都开始学其他语言了。”

后来他们的话题转向了自己的孩子学的是什么第二语言上,狡啮就没有再听下去。他的家长让他学了法语。他手里拿着故事书,却感觉看不下去。

槙岛还不认字吗?狡啮想。他看上去和其他的孤儿不太一样,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看上去……更自信一些?更冷静一些?好像也不是这样……

狡啮想起刚才边吃糖边聊天的时候槙岛说他打架很厉害。是不是因为总是要打架,所以没时间认字?还是说他们院长根本不教他们怎么认字?但是不认字的话,学习很可能应付不过来,因为学校是直接开外语课的……也就是说,除了母语之外,还要选一门其他的语言,一般来说他们的家长都会尽量让他们在学龄前就开始学,不然的话压力会很大。

他又朝后面看了一眼,仍然什么都没看到。这样不行,他得想点办法。

狡啮思考的时候,老师上台开始讲结束词。结束词讲完之后,人们纷纷站起身,往外走。狡啮只能跟在叔叔旁边,他看着叔叔慢悠悠地跟一群人收拾完东西,慢悠悠地往外走,而他完全看不到槙岛的影子,恨不得现在马上拔腿就跑。他们磨蹭了好久才走到校舍门口,和叔叔告别之后,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他走进校舍的时候,却看到槙岛站在门口,看着那里的黑板。

“槙岛?”他叫道。槙岛回过头看到他,狡啮感觉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了?”狡啮问。槙岛继续看黑板:“院长把我们的班级忘掉了,所以我在这儿找……”

狡啮看向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班级和一个年级所有学生的名字。开学之前学校都会通知家长孩子在哪个班级,所以很少有人需要来这里找名字。槙岛找得很认真,狡啮想这至少证明了他应该至少认识字母和一些单词。狡啮也开始帮他一起找,但是他找了一遍,却没有看见槙岛的名字。他又认真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好像没有你的名字。”

“我找了几遍也没有,还以为看漏了。不过其他孤儿院的人都在U班,我应该也在这个班吧。”

槙岛托着下巴说。狡啮看到有路过的老师,于是拦住了她:“您好,老师,请问这上面的名字是全的吗?他的名字在上面找不到。”

那个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槙岛,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他叫什么?”

“槙岛圣护。”

在狡啮回答之前,槙岛说。

“嗯?”老师听到名字皱了皱眉,拿出文件夹,翻了翻自己的名单。

“刚好是我的班。你跟我来吧。”

她对槙岛说,径自朝长廊里面走去。槙岛看看狡啮,用口型跟他告别,跟了上去。

狡啮在长廊上看着他们走到长廊尽头的一年U班,才迈步走向他位于长廊另一个尽头的A班。这条走廊上有十一个教室,对面的走廊上有十个。一共有二十一个教室,A班是第一个,U班是最后一个。在走进吵闹的班级之前,他朝另一头望了一眼。十一扇窗户透过的阳光洒在走廊上,老师没到的班级里还在吵闹。阳光和声音把走廊填得很满,另一端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遥不可及。


02


他走进教室后有点心不在焉,和一些之前就认识的人打了招呼,又和一些第一次见面的人互相介绍了自己,他连他们的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号,只是马马虎虎地记住了母亲嘱咐自己一定要打好交道的几个人。他觉得他们班上的人说话都有种奇怪的腔调,像是在竭力模仿大人说话的方式。狡啮不喜欢这样。

等到他放学时,司机在门口等着他。回到家后,父母还没有回来,于是他在终于洗掉头上的发蜡之后,搬过来凳子,趴在桌上拿出今天的作业。

今天上的是语法课和算术课,因为是第一节课,老师们并没有讲什么东西,所以作业大部分都是预习。狡啮翻着书,不一会儿就开始看着窗外发呆。

槙岛的孤儿院,沿着他门口的街走五六个街区应该就到了。狡啮记得自己之前路过过几次那里。他朝佣人的方向看了几眼,她正在厨房里洗盘子。现在刚下午四点,母亲大概再过三个小时才会回来。狡啮的父亲是政客,有时候半夜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狡啮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仍然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很适合在外面看书。从屋子里往外看,秋千刚好被喷泉和树枝挡住了。他下定了决心,往书包里面塞了两袋放在桌上的饼干,背上书包,拿起自己的故事书,边朝门口走边对佣人大声说:“我去外面的秋千上看会儿书!”

“去吧。”女佣顺口答应。狡啮走出房门,小心地关上门,然后脚底像抹了油一样,飞快地跑出了铁门,朝孤儿院的方向奔去。


十几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支着自己的膝盖在原地休息。孤儿院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被一圈大概两米高的围墙围着,和周围的其他建筑隔得很远,从外面只能看到几个楼的房顶。他悄悄地潜伏到围墙旁边,把耳朵贴在围墙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但一点声音也没听见,里面仿佛一片死寂。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咚咚地响着,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东西。

不……不是一片死寂。狡啮听到了玻璃摔碎的声音,随后是一个人在大吼。那声音是从二楼的窗户传出来的,正对着狡啮的头顶。狡啮把身体紧紧贴在围墙根上,确定这个角度窗户里面的人看不见他。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狡啮知道有个人在生气,因为他听到了非常多的脏话。

他觉得害怕,慢慢沿着墙根挪走了。他挪到墙的拐角处,却看到孤儿院的后门对面有一个他熟悉的背影。

“槙岛!”

他小声叫道。靠着铁门的槙岛听见后回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迅速地朝四周看了看,“你最好离这儿远一点。”

“为什么?”狡啮跑到槙岛身边,看到铁门被上锁了,只能隔着铁栏和槙岛说话。

“我也不清楚,”槙岛摇了摇头,“刚才有几个政府的人过来进了院长的办公室,他们走了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政府是什么?”

“你不知道?”

狡啮摇头:“我只是听父母讲过这个词。”

槙岛再次左右看了看:“是一群有钱的人,他们负责管给我们多少吃的。”

狡啮一下子想起自己在更衣室里看到的槙岛消瘦的身体:“真的吗?那他们根本没给够你们吃的!他们是把吃的留下给自己了吗?”

“先不说这个了,”槙岛打断了狡啮,“你现在就得走。院长生气的时候可能会找理由打人,要是被看见的话就完了。”

“打人?!”

狡啮惊讶得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槙岛连忙把手伸出铁栏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会躲他,所以没被打过。总之你先走吧。”

狡啮伸手握住了槙岛的手。狡啮的手潮乎乎的,上面沾了些泥土。槙岛才注意到狡啮的裤腿和袖子上有很多泥。

“你干嘛了?”他问狡啮。狡啮这才发现自己过来的时候还没有换掉制服,现在衣服上面都是泥巴了。

“可能是刚才在围墙旁边蹭的。”

“……你先等会儿。”

槙岛说完,就猫着腰钻进了旁边的房子,狡啮都来不及问他去干什么,只能坐在原地等他。孤儿院里静得可怕,像是潜伏着一只怪物一般,透过铁门他能看到荒芜的院子,里面除了几个摞在一起的破轮胎之外什么都没有,地上的草也长得稀稀拉拉。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还有人会打人!狡啮只觉得他的血往脑袋上涌,他攥紧了被漆成黑色的铁栏,看着里面的景象,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没过两分钟,槙岛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团衣服。

“我的先给你穿回去吧,我们应该差不多高吧?”槙岛把衣服顺着铁栏间隙塞给狡啮。

“我不能穿你的衣服!”

“快点穿,我知道你不能这样回家。”

狡啮哑口无言。他确实不能这样回家,他的佣人会把他这副样子告诉给他母亲,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但是我……”

“快点!”

槙岛轻声催促,狡啮还是听了他的话,换掉了外套和裤子,他们俩的校服确实是一个尺寸的。槙岛的衣服跟他的相比有些皱,但也比全是泥巴好多了。槙岛拿回狡啮脏掉的制服,扭头就要走,狡啮连忙叫住他。

“等一下,”他掏出在书包里的两袋饼干,“这个给你。”

“我不能带回去。”槙岛说。

这时二楼校长办公室的动静消失了,槙岛警觉地回过头,让狡啮别说话。他们俩蹲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几分钟后,前门处再次传来了叫骂的声音,槙岛才再次小声开口。

“我不能带着它们。”

“你可以在这儿吃了。你不能拒绝我。”

槙岛看狡啮坚决的样子,只能打开袋子,飞快地吃掉了饼干。狡啮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从来没见过吃东西这么快的人,眨两下眼饼干就没了,像变魔术一样。

“好了吧?”槙岛把空袋子还给狡啮。

“还有一件事。我明天放学能见你吗?”

“应该可以。你放学没有人接吗?”

“我大概可以晚点回去。”

“好,那就明天放学后天台。”

说完之后,槙岛站起身走掉了。这次他跑上了更远处的一座建筑的楼顶,楼梯在外面,他上楼梯的速度很快,那个楼梯看上去锈迹斑斑,一副快要倒塌的样子,他竟然也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槙岛的头发被黄昏镀上了一层金边。

狡啮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烦恼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烦恼。本来他是想来和槙岛一起看书认字的,但是现在看上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仔细想来,自己并不是无能为力的,狡啮想,自己的父亲是那个“政府”里的人,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狡啮攥紧手里的书,飞快地朝自己家的方向跑走了。他跑回家时,离出门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女佣还在客厅里擦地,完全没有意识到狡啮出去做了什么。狡啮回到桌前继续预习。

过了会儿,他的母亲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母亲在玄关问他。

“还行。”狡啮装作继续看书,用余光看着她。

“交到朋友了吗?”

“认识了一些。”

“糖给他们了吗?”

“给了,”狡啮顿了顿,接着说,“我觉得他们挺喜欢糖的,以后我能每天都带点过去吗?”

“你们这个年纪不能总吃甜食,”母亲走进客厅,“以后带点小点心过去吧,饼干蛋卷这类的。”

“好。”

狡啮暗自松了口气。

“老师同学都怎么样?”母亲接着问。

“挺好的,只是……”狡啮停顿了一下。

“只是?”

“只是我见到了一些孤儿。”他说。

“哦,”母亲走过他,去洗手间里卸妆,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确实没办法,你父亲也想让你的学校避开这个政策,但是他没成功。他们总是会挑事,你要离他们远一点,不要和他们有什么交往,知道吗?”

“我知道,”狡啮答应得很干脆,“不过我想也许让他们住在学校里会好一点。我听叔叔说他们可能从学校外面带些不好的东西回来。”

母亲卸妆的动作停下了。

“嗯,确实是这样。他们原先的地方也有一些病菌或者其他什么奇怪的东西,也许隔离起来会好一些。你说的有点道理,改天我和你爸说说。”

第二件事说完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明天下午我可以晚回来一会儿吗?”

“干什么去?”

“有人约我一起在学校里玩。”

“那注意安全。你带上韦斯特里夫妇的孩子一起玩吧,他是你的同班同学。”

“有机会我会约他的。”狡啮答应得有些含糊,母亲回头看了眼狡啮,他仍然认真地看着算术书。她想想也没说什么,转回身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晚上,狡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还是睡不着。他侧头看向了窗外的星星,天上只有零星几颗。以前看见星星的时候。他想的事情杂七杂八,但是现在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似乎其他的所有事情都被他忘光了,他总是反复地想起槙岛最后在黄昏中跑开的背影,那个背影像是要直接融到阳光里去了。

第二天放学后,他拿起书包飞快地跑到校舍的天台上,看到槙岛正坐在背阴的地方,好像……睡着了?狡啮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但当他靠得比较近的时候,槙岛还是醒了过来。

“是你。”槙岛揉了揉眼睛。

“你好像很困。”狡啮说。

“嗯。我昨晚没睡。”

“为什么?”

“院长闹到大半夜,我还要找地方洗衣服,就没睡。”

狡啮这才反应过来,槙岛现在穿着的自己的衣服是干净的。晚上洗的衣服不可能干得那么快,所以他除了洗衣服还要找把衣服烘干的方法。

“都是我不好。”狡啮懊悔地说。

槙岛笑着说:“没事,我在你的口袋里发现了一英镑。”

他拿出硬币在狡啮眼前晃了晃,又收了回去:“就当劳工费了。所以你找我干什么?”

“没什么……”

狡啮看到槙岛又打了个哈欠,觉得还是让他睡觉要紧。

“你可以在这儿睡一会儿。”

狡啮坐到槙岛身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认真的?”

“认真的。”

槙岛也真没推脱,直接躺到狡啮的腿上。他一躺下,就感觉自己困得睁不开眼。没过几分钟,他就睡着了。狡啮倒是没想到自己以前看的电影里面的情节居然这么快就能运用在现实中了。槙岛睡得沉沉的。

如果槙岛真的能住在学校里就好了,但是现在学校里面还不提供学生和老师的住宿,他们要住的话,可能也只能和厨师、保安那些工作人员住在一起。但即便是这样,也比他们之前的住所好太多了。

狡啮被屋顶的风吹着,感觉自己也稍微有点困了,可他不敢睡觉,怕自己睡太久,耽误了和司机约定的时间,所以他拿出书来读。是文学鉴赏课上老师刚开始讲的《堂吉诃德》。说是文学鉴赏课,但是开给小学生的鉴赏课也只是读读课文认认单词的水平而已。放学后喧闹的校园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安静下来,这本书生词不少,但是很有趣,狡啮拿着词典慢慢查着,也渐渐看得入迷。等到他看完几章,歇口气揉揉脖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他感觉放自己腿上的脑袋稍微动了动。他低下头,看到槙岛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又伸了个懒腰。

“醒了?”

槙岛“嗯”了一声。

“今天的鉴赏课?”他看见狡啮手里的书,也把自己的书拿了出来。让狡啮感到非常意外的是,槙岛的书上已经写了很多笔记,进度比他除了上课之外多读了一个半小时读到的进度还要快。

“你读得真快。”狡啮惊讶地说。

“我之前在书店里看过几页这本书,”槙岛解释道,“杂贺书店你知道吗?离这里不远。”

狡啮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书店的样子,招牌是歪的,不知道是故意弄成那样的还是年代久远快掉下来了。书店的店面比较小,里面堆满了书,白天是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看着,晚上是个戴眼镜、下巴长着胡茬的男人。狡啮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也是附近高中的一名教师。

“知道。”

“老板让我在他的店里看书。”

“是那个男的吗?”

“你认识他?”

狡啮摇头:“不,我只是看见过他几次。”

“那下次介绍他给你认识吧。”槙岛这么说,一副和老板很熟悉的样子。

“所以你在他那儿读过很多书?”

“也不多,”槙岛摇摇头,“在上学之前我很少能一个人从孤儿院里溜出来,出来之后我基本都会去他那儿,就算这样也没看完几本。”

真厉害……狡啮感叹。他有空闲时间的时候都躲在家里院子的角落用树枝挖地道,或者把白糖洒在蚂蚁窝旁边看蚂蚁把糖搬走,根本没有看书的想法。

“学校里有图书馆,”狡啮说,“你可以借书回去看,也是免费的。”

“图书馆?”槙岛愣了愣,“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在哪里?”

“走,我带你过去。”

狡啮和槙岛下了天台,走过三四个校舍,到了图书馆。这个图书馆虽然看上去不小,但里面的书架却比较少,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剩下的地方显得有些空旷。里面也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和老师。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开放时间早上九点半到晚上七点,狡啮看了看表,他和司机约了五点半回去,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得先回去了,有人来接我。明天放学这里见?”狡啮对槙岛说。

“好。”槙岛答道,眼睛却没有离开书架。


就这样,狡啮和槙岛固定的见面地点确定了下来。图书馆有两层,是全年开放的,一楼主要放教育用书和教材的辅导书,二楼会放一些其他的文学书籍和绘本,每层放了几张桌子,除了临近考试的时间之外,人不是很多,至少会有一半的座位空下来,毕竟这里的孩子很少有人需要在这个看上去略显寒酸的地方看书。

狡啮想,槙岛是真的很喜欢书。他每次放学收拾好东西,迈入图书馆时,都看到槙岛已经坐在那个他喜欢的靠窗的位置上捧着一本书了。毫不夸张地说,他和书就像鱼和水,渐渐地,狡啮也习惯了这幅画面。他会把自己的点心放在桌子中间,坐在槙岛的对面,和他一起读。他们会谈论书里的内容,会谈论上课时发生的事情,也会说说身边其他人的言行。狡啮察觉到,槙岛和其他的孩子们的关系都不太好,无论是孤儿院的人还是其他人,好像他真的没有什么一起玩的朋友。狡啮自己交的朋友倒是对槙岛他们没什么特别的关注,他们表现得似乎不屑于谈论孤儿院的人,偶尔提起也不过是冷言冷语地嘲讽几句,然后就转到其他的话题上。狡啮在这时通常会保持沉默。有时狡啮会被这些孩子叫去玩耍,他会先跑到图书馆告诉槙岛一声。由于图书馆很少有人来的缘故,狡啮和槙岛感情比较好的事情基本没有人知道。

就这样过了两周的时间,槙岛告诉他,学校决定让他们从孤儿院搬出来,住在校园里面。狡啮没告诉他这和自己有关。周末槙岛收拾自己的行李准备搬进学校时,狡啮跑过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帮忙的。这时秋天快接近末尾,天气越来越冷了,树上的叶子也快要落光了,狡啮把校服里面的衬衫换成了羊毛衫,还戴了条深红色的围巾。他掐着时间出的门,走到孤儿院附近的时候刚好看到槙岛迎面走过来。他身后背着自己的书包,双臂抱着一个大袋子,那个袋子大得狡啮怀疑他还能不能看到自己脚下的路。他穿得仍然很单薄,和原来一样。

狡啮跑到槙岛身边:“沉吗?”

“不沉,是被子。”槙岛回答,侧着头看自己前面的路。

狡啮知道槙岛不会让自己帮他拿,于是识趣地没有问。没过多久他们就走到了学校,狡啮看到槙岛直接奔着员工宿舍去了,于是明白他们果然被安排到了员工宿舍。他跟着槙岛上了三楼,看到了他的住所——虽然是一人间,但空间很狭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和一个衣柜,没有放椅子的地方。窗户在床头,洗手间在衣柜旁边,空间也很小,刚好够一个人站。

“单人间。”槙岛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把被子袋放在床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些杂物,大部分是书。除了教材之外,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槙岛非常聪明,读书很快,理解得也快,这个学期教材上的东西他在这两周的时间里已经看完了一多半。狡啮虽然也很聪明,但他因为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情,用在读书上的时间不及槙岛,所以在进度上自然也落后了一些。

住进学校的槙岛看上去状态好了很多,可能是多亏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学校食堂里免费解决,也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他还在图书馆找到了自己的业余工作。二楼的图书管理员是个很和善的老奶奶,平时总是戴着老花镜在借阅台后面看报纸,狡啮和槙岛来的次数很多,借书也借得多,老奶奶渐渐就认识他们了。有天闭馆时,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就走到他们身边,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在闭馆之后帮忙整理下库里的书籍,她太老了,弯腰已经有点困难。她会付点钱给他们。狡啮家里不让他回去太晚,撑到闭馆的时间已经是极限了,就谢绝了她,而槙岛则答应了下来。于是槙岛在七点钟闭馆之后,会帮老奶奶检查书架,把白天被人翻乱的书一本本放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去库里面,理一理那里堆积已久,落了灰的书籍。这样忙一会儿大概要花四十多分钟,老奶奶把图书馆的钥匙给了他,告诉他想留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不要太晚回去。她晚上离开之前会给槙岛沏一杯热的红茶,也会给他留一点吃的,槙岛就把图书馆里所有的灯都熄掉,只留下自己的大桌上的一盏台灯,然后坐在那里一直看啊看,看到他感觉困了,打扫干净桌面,回去洗漱睡觉。第二天也是差不多的生活。他的生活和狡啮的比起来异常单调,狡啮总是有参加不完的周末宴会、去不完的旅行、学不完的礼仪和乐器。狡啮有时感觉槙岛很孤单,但又想象不出来他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耍的画面,似乎他身边有一层透明的墙壁,其他人都走不到他的身边。

那为什么自己能走进去呢?狡啮不明白。

他觉得,和槙岛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对周围的事物就会变得挑剔,以前能够忍受的无聊也变得不能忍受。后来狡啮也发现,和家长出门时随身带本书是避开谈话的好方法,因为大人们看他在读书的话基本就不会打扰他。大人们的问题总是重复得让他感到腻烦,学校的生活如何,平时都玩些什么,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答了不知道多少次,还要面带微笑,对他来说真的是种折磨。


在入冬之前,下了最后一场冷冽的秋雨。狡啮推开图书馆二楼的门时,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他摸摸下巴看向自己左侧的书架,察觉到那里多了两排书架。

“新进的书?”狡啮有些惊讶地问。

“从库里整理出来的,”槙岛说,“那里好多书都没动过。”

应该是管理员想整理但是力不从心吧……狡啮想着,又看见槙岛的脖子上多了条白色的围巾。

“你买的?”

“不是。管理员奶奶织给我的。”

槙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围巾,把脑袋缩进围巾里面。他看向借阅台,老奶奶坐在后面,手里拿着缝衣针,正织着另一件白色的什么东西。老奶奶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示意狡啮过去。

“这个给你。”她递给狡啮一条黑色的围巾,和槙岛的款式是一样的。狡啮错愕地接过,没想到自己也会拿到一条。

“谢谢您。”

狡啮朝她道谢,她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念叨了起来。

“看到你们,我总是想到自己的一个朋友……小时候,我们也一直形影不离,可惜后来见面的机会慢慢变少了。她二十多岁早早地得了病,然后离开了我……”老奶奶擦了擦自己的老花镜,“从那之后,我总是在思念她,现在也是,虽然我已经忘了很多事了……”

狡啮冷不丁听到她的话,有点手足无措,只能说了句“请您节哀”。

“我怎么跟你说起这事来了,人老了就是爱唠叨……快去忙你们的吧。”她摆摆手,让狡啮走开了。

天黑得越来越早,狡啮的妈妈让他提前一个小时回家,免得天太黑了出什么事,他和槙岛在一起的时间更短了。狡啮放下书包问槙岛:“你决定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学校里面的社团开始了冬季纳新,各种活动都在火热展开,原则上每个人都要选择一个加入。狡啮要入运动类的社团,但是具体进哪个他还没有确定。家里人大概想让他进网球社。

“我不用参加,”槙岛用下巴点了点老奶奶的方向,“我开了管理员助手的证明。”

“……哦。”

不是一个社团,他又要早点回家,以后每天见面的时间估计会变得很短了。狡啮默默坐在他对面,拿出书看。槙岛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同样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看着自己的书,书页翻动的速度却比平时慢了些。以前他总是很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刻,不用花心思去想怎么和其他人相处,也不用管那些让自己烦闷的事情,有想说的就和槙岛聊两句,也不用担心他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不用像对别人说谎那样对他说谎,也不用对自己说谎。但是今天他却感觉不太一样,外面的雨声渐渐变小,他攥着围在脖子上的黑色围巾,觉得文字像长了腿一样在自己眼前跳来跳去,他看不进去。

六点钟,他收好东西,和槙岛告别后走了。出了图书馆他才发现,雨不是停了,而是变成了雪,悄无声息地从夜空中落在地面上,融化在水里。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狡啮突然想告诉槙岛下雪了,于是他回头望向二楼,槙岛座位旁边的窗户,却惊讶地发现槙岛正站在窗户那边看着他。

“下雪了!”

他大声喊,指着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槙岛朝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对槙岛露出笑容,但槙岛却把眼睛以下的脸颊埋进围巾里。狡啮转身奔进了纷飞的雪花中,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的时候,窗户旁边的身影才悄悄走开。


03


虽然他的母亲不是很赞同,但狡啮最后选择了加入棒球社。学校的运动社团有专业的教练带队,活动也很丰富,狡啮放学后开始了队里的训练。先是从跑步开始,他们被教练拎去操场跑圈,即便在冬日也能跑得大汗淋漓。狡啮上学前经常跑出门瞎玩,身体素质没有其他孩子那么娇贵,跑几圈操场还是不在话下的。教练因此很赏识他。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不等,有的时候在六点前,有的时候在六点后,如果在六点之前的话他就会跑到图书馆里坐会儿再回家。无论他哪天去,槙岛总是在那儿,一次例外都没有,等到期中考试的时候,槙岛已经把一年级的教材全都自己学完了,除此之外他还看了很多本其他书。狡啮想他一定会名列前茅,甚至可以说,一定会拿第一,但是成绩下来时狡啮却被告知自己拿了学年第一。他感觉很奇怪,于是问槙岛他考得怎么样,结果得知槙岛其他科目都是满分,只有文学鉴赏课拿了八十多分。

“标准答案的观点很奇怪,”槙岛说,“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狡啮知道他说的是哪道题。

“老师上课有讲这道题要怎么答。”

“是吗?我没注意听,”槙岛耸耸肩,“而且理解题为什么要设标准答案?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狡啮想他肯定听了,只不过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你还是应该听一下,”狡啮说,“本来你可以拿一大笔奖学金,现在的名次虽然也可以拿,但比第一名少了一大截。”

“……”槙岛听到这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嘟哝了一句,“早说啊。”

我也不知道你这么较真啊,狡啮暗想。

不过在他们学校里面,成绩好除了能拿奖学金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最受欢迎的学生不是学习好的学生,而是各项运动里表现出众的学生。狡啮的棒球社的训练渐渐进入正轨,他的社交圈也越来越广,槙岛则仍然一如既往地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似乎没什么人能影响到他。槙岛的冷静让狡啮感到佩服,他可以无视所有他人的风言风语,而狡啮却很难做到。有一次他们走在一起,坐在旁边花坛上的几个同级的男孩用自以为幽默的烂梗取笑槙岛是个书呆子,狡啮听着火往头上窜,握紧拳头准备过去教训教训他们,却被槙岛不动声色地拦住了。狡啮想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就算来五十个也未必是槙岛的对手,而且他们往往只是嘴上挑衅几句,实际上胆子小得很,又好面子,做不出什么打架斗殴的事情来,也就作罢了。

这件事倒是启发了狡啮。在槙岛住进学校,不愁吃穿之后,出于尊重,狡啮很少再送给他什么东西了,但“书呆子”这个说法让他想起一个槙岛需要的东西。隔天回家前,他跑到图书馆,塞给槙岛一瓶眼药水。

“这是什么?”槙岛打开盖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个对眼睛好。”狡啮示意槙岛坐在凳子上仰起头,拿过眼药水往他的眼睛里滴了两滴。槙岛不适应地快速眨了几下眼。他其实有注意看一会儿书休息一会儿,之后又换了盏更亮的台灯,因此眼神一直都很好。

期末考试时,槙岛已经顺利把自己的自学进度推到了二年级结束,也考到了第一名,狡啮是第二名。这完全在狡啮的意料之中。图书馆的库存终于整理结束,馆里多了好几排书架,摆满了新旧参差不齐的书籍。槙岛收拾书也越来越熟练,在书架前瞄一眼就知道哪本书放错了位置,搬来梯子爬上爬下的动作也很迅速。假期时槙岛给狡啮介绍了书店的老板,杂贺老师。杂贺看上去有些严肃,但相处时间长了之后,狡啮觉得他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


到了第二年夏天,狡啮第一次参加了学校里举办的棒球比赛。他还没有开始长个子,普通的棒球杆有他半个身体那么长,所以他拿的是学校特制的为低年级的孩子准备的短球杆。高年级的队伍每年会和其他学校进行联赛,而低年级的队伍也会借着机会进行友谊赛。

狡啮的身高在同龄人里面虽然不算拔尖,但也是高个子,因此他被选进了友谊赛的队伍里。虽说是友谊赛,但赢了总比输了强,学校一直很重视运动类社团的成绩,有了成绩才能摆脱学生养尊处优的传闻,在招生时宣传可以培养孩子吃苦耐劳的精神。狡啮的训练强度也加大了,以前的训练不痛不痒,而现在的却让他感觉肌肉酸痛。并且,他一周多没时间去图书馆了。

比赛的前一天,教练终于放过了他们,在做完常规训练后训了几句话就让他们走了。狡啮收拾好东西,走出运动场的门,刚想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却被一声“狡啮”叫住了。

“槙岛?”

他看见槙岛蹲在运动场的围栏旁边看着他。虽然不知道槙岛为什么呆在角落里,但他也弯着腰轻轻跑了过去。

“你明天比赛吗?”槙岛问。

狡啮点了点头:“嗯。”

他的体力还没从刚刚结束的训练中回复,他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槙岛见状,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狡啮,狡啮拧开瓶盖要喝,旁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哇哦~”

他们转过头,看见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站在围栏另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皮尔森,狡啮的一个关系很不对付的同学。皮尔森把头抬高,用鼻孔看他们,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的小女朋友?这不是个孤儿吗,你妈让你和他来往?”

“不关你事,走开!”狡啮没好气地喊。

“下一次我见到你妈妈要告诉她,你和臭烘烘的孤儿在一起!”

“你才臭烘烘,”狡啮被他弄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你上次把校长雕像撞碎的事情不想跟你妈瞒了?”

皮尔森这才露出吃瘪的表情,看了狡啮一会儿,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别理他。”狡啮对槙岛说,却看到他在莫名其妙地偷笑。

“你笑什么?”他纳闷地问。

“没什么。加油,明天比赛我会去的。”槙岛一本正经地转移了话题。

第二天的比赛,狡啮果然在观众席里看到了槙岛。天气非常晴朗,阳光下的场地的草绿油油一片。槙岛罕见地抱着一桶爆米花,坐在拥挤的孩子与家属的中间,脸颊上还像模像样地用颜料画了个小小的金色校徽,很有球迷的架势。狡啮的母亲也来了,坐在嘉宾席上。狡啮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但他觉得自己紧张感并非来源于母亲或者其他的观众,百分之八十都来源于槙岛。他实在是没料到槙岛会对这种比赛感兴趣,他还以为他不会喜欢任何体育竞技类的项目。

不管怎么说,比赛还是开始了。好在狡啮上了场就忘了这些有的没的,一双小短腿跑得比谁都快。在教练的指挥下,总算是顺利赢下了比赛。比赛结束后狡啮趁着颁奖前跑到观众席里,一路挤到槙岛旁边。他还惦记着自己刚才在场上的几个小失误,不知道槙岛有没有看出来。

“怎么样?”他在周围的吵闹声中大声问。

“嗯?”槙岛的爆米花还没吃完,“看不太懂,就看见你到处跑来跑去,然后比分出了,然后就结束了。”

“……”

狡啮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比赛结束,他们的生活又重回正轨。槙岛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虽然平时仍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老师们也渐渐意识到他知识量的惊人,开始对他关注了起来。槙岛的书也越来越多,有他自己买的,也有老师送的,房间里放不下就往图书馆堆。狡啮和槙岛的成绩都在满分左右徘徊,两个人的名次偶尔交替,槙岛分数高的情况更多一些。学校伙食一向很好,加上他拿奖学金拿到手软,他的脸颊终于出现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圆润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狡啮觉得槙岛身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无息地改变了。他的思考方式越来越深入,开始向脱离他的年纪的方向发展。虽然说狡啮和槙岛都脱离了同龄人的思维,但槙岛走得明显比狡啮还要远。这是槙岛身边没什么朋友的最主要原因吗?狡啮这样怀疑。

他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让他真正意识到事情变得很严峻的是二年级时发生的事。那天黄昏,狡啮发现槙岛站在窗口,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起初狡啮以为他只是在放松眼睛,但五分钟后他仍然一动不动,像座雕像一样。狡啮觉得有些不对了。

“槙岛?”狡啮开口叫他。槙岛终于有了动作。他拉开窗户,风从窗口里吹进来,桌上摊开的书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

“这很奇怪,狡啮。”

槙岛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很奇怪。草和树木在呼吸、生长,潮水涨起又落下……而我们的日子过得和这些东西没什么区别。别人已经帮我们确定好了一切,好像我们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走就可以了。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和当一棵草有什么区别呢?”

狡啮愣了一会儿,但是却不是因为觉得槙岛说的话莫名其妙,而是因为他的想法居然和自己的想法发生了奇妙的重合。

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能明白这段话的含义。这所学校里面的所有人的目标性都太强了,人生轨迹都太确定了。他要做的事情比槙岛还要简单,还要固定,甚至基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好好学习,进到理想的学校、理想的专业,毕业了和他的父亲一样去从政,然后组建自己的家庭——这条道路实在是太明晰了,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三四十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槙岛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觉得槙岛可能是被学校里面的气氛影响了,也有可能是有人过来跟他商量了关于未来的事情。啊,狡啮突然想到,老师们最近不是在做家访吗?对槙岛他们的话,大概是直接找本人谈话吧。应该是这件事情影响了他。

他想起自己充满不悦的家访经历,皱起了眉:“不要听那些老师说的东西,他们只在乎自己,从来不在乎我们想做什么。”

槙岛点头:“完全正确。”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在窗口张开了双臂,风从他的身旁吹过。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狡啮?”

“我不知道,”狡啮抓了抓头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喜欢这个话题,“飞行员或者战地记者?”

“不是政治家、银行家、或者企业家?”

“哦!”狡啮捂住耳朵,他一听这几个单词就想吐,“谁会把这种东西当理想?”

槙岛笑出了声。

关于理想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也许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了,他们都没有再次提起。不过总体来说,他们的日子仍然是无忧无虑的。学业和社交都很好应付,槙岛在狡啮坚持不懈的说服下改变了自己拒人千里之外的行事风格,和周围的人关系有所好转,至少是表面上的好转。槙岛以前无非是觉得社交太累懒得管,真的演起来还是很厉害的,可以唬得别人一愣一愣,真觉得他是个完美的好孩子。狡啮偶尔看他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有种他比自己适合当政治家得多的感觉。槙岛绝对有这方面的天分,他可以保证。

而无忧无虑的日子却不知为何总是结束得很快。在狡啮以为他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直到小学毕业时,变动发生了。


三年级时,狡啮的家庭在首都买了套更大的房子,狡啮也要转校了。他在转校的半个月前刚刚得知消息。母亲告诉他时,他正在用胶水做自己的剪贴报,结果手一抖挤了小半管胶出来,本子差点报废了。

“转校?”他大声问在客厅里忙碌着的母亲,“为什么?”

“你父亲升职了,现在他是行政事务部首相,所以我们要搬走。”母亲回答。

“他升职了我们为什么要搬走?他不能自己去吗?”

“别说傻话了儿子,你可没得选择。”

“你可没得选择”从此变成了他最讨厌的句子。离开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狡啮想象不到。他斟酌了两三天,才告诉槙岛这件事。

“我新的学校离这里不是很远,”狡啮对槙岛说,“我可以回来看你。”

槙岛沉默,没有回答。之后的时间,槙岛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就像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狡啮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作罢。

他走的那天,连着下了三天的雪刚刚停下,但天没有转晴,还是阴沉沉的。家里的佣人都被辞退了,家具也在昨晚被搬空了,院子里无人打扫,覆盖着厚厚的雪花,让他走路都有点困难。他倒在院子的雪里等待父母收拾好最后的行李时,恨不得想就这么把自己埋在雪堆下面,谁都找不到,这样就不用离开这里了。前天晚上他家里办了晚宴,认识的人纷纷来给他们送行,这让他们今天可以安静地离开,不用再应付那些人。因为大雪的缘故,家里的车在路面上开不起来了,只有一列火车勉强能开往首都。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得出发,不能再耽搁了。

狡啮和家人走进车站,里面很冷清。他抱紧自己的书包,里面只装了几本他自己的书,教材已经被打包搬走了。昨天他和书店的杂贺老师、图书馆的老奶奶、棒球社的教练、还有自己的同学、老师都道了别,只有槙岛……没见到他的影子……

狡啮刚想到这儿,就看到车站的柱子旁边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脑袋,不仔细看几乎和背景里的雪融为一体。狡啮拉了拉母亲的衣角,他的母亲注意到那边的人后皱着眉说:“不是叫你不要让人过来吗?”狡啮连忙道歉,然后快步跑了过去。

“你来了,你不上课吗?”狡啮跑到槙岛跟前问。

“翘了。”槙岛干脆地回答,声音中甚至带着点愉快。这应该是他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的校园生活里的第一次翘课。

“这个给你。”

槙岛把手里攥着的一枚凉凉的东西放进狡啮手里。狡啮张开手掌一看,是一枚扁而小的白石头,质地有点像玉石,上面钻了一个小孔,被一根细细的链子串了起来,做成了项链的样子。这让狡啮觉得很惊喜,他本以为槙岛会送给他书之类的东西,没想到是项链。

“这是我以前捡的,带在身上四五年了。”槙岛解释道,用自己的手合上狡啮的手。狡啮被槙岛手的冰凉程度吓到了,他才意识到槙岛大概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他握住他的手凑到嘴边,吹了几口哈气,想让他暖和一些。

“护身符吗?我不能收。”

“收下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槙岛望了望远处狡啮的父母,他的母亲望着他们的方向,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上车吧。”槙岛催狡啮走。狡啮把项链戴上,把石头塞进衣服里面,凉凉的石头贴上了他的皮肤。他瘪了瘪嘴,觉得自己的鼻子在发酸,而看到槙岛仍然笑着,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会经常回来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汽笛声短促地响过过后,列车缓缓开动了。槙岛从柱子后跑出来,看着列车烟囱里的烟在铁轨上方的空气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白雾。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读过的一首诗,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小提琴的音符

啜泣,拉着

我的心出发

走上遥远的旅程。

水编织一面仁慈的帘幕

遮住眼睛

避开分离的情景。

一切终结于此——

你的手

离开我的手。


他们还想在一起做老师布置的手工作业,还想在一起复习拉丁语复杂的语法,还想在一起看窗外的日头慢慢落下。槙岛知道时间流逝过就无法回头,但是如果让他说他想要哪一个瞬间成为永恒的话,他会选择和狡啮一起看日落的每一个瞬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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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在我主观的心中

-



狡啮迈进警局,就看到一个头发凌乱、满眼血丝的男人拎着个斧子在神情激动地胡言乱语。值班的警员没见过这架势,都在那手足无措地喊着让他镇静下来。那人看到狡啮进来后倒是安静了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狡啮摘下帽子放在桌上,皱着眉点了根烟。

“怎么回事?”他问。

“警官……我,我杀了人!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中了邪,竟然杀了他……”

男人说着扔下斧子,用双手捂住脸,发出呜咽的声音。斧子落地发出了“哐当”的巨响,狡啮低头一看,斧刃上还沾着凝固的血痕。男人呜咽的声音仍然没有停下,厚实的身体不断颤抖着,他蹲在地上,手揪着自己后脑的头发,眼泪顺着肮脏的脸颊流下来,成了两道污渍。

“你喝了?”狡啮没理他的声嘶力竭,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昨晚喝了点……是昨天晚上的事……他一直在激怒我,我就……我不知道这斧子是哪来的,我真的不知道,它好像突然就出现在我手上了……”男人的语言颠三倒四,让人难以理解,比起供词,更像是个醉汉的胡言乱语。狡啮看了看他,坐到椅子上。

“先坐下吧。你知道你杀的人是谁吗?”

“知道,我听说过他。”男人像怕自己坐空,抓稳了凳子才坐上去。他的手仍然不断摸着自己的耳根。

“叫槙岛圣护。”

狡啮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一个警员开口说:“我们刚才查过了,没有这个人。”

“就是他,头发是白的,我不会认错……他住在第五街区,我昨天早上刚在那里听到有人谈起他……我从妓院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路边餐馆的桌子旁边……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我生气得拿起斧子砍了他,然后他……他就躺到了地上!不动了!我只能赶紧跑,还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我敢打赌……一定有人看见了……”

“别着急,”狡啮打断他的讲述,朝警员问,“你是说,没有这个人?”

“嗯,这里没有槙岛圣护的档案。他讲的那个地方我们也去看了,没有尸体,也没有争斗的痕迹,地上倒是有点血,但是量不是很多。”

“在街区附近调查过了吗?”

“还没来得及。”

狡啮心里合计了一下。

“你们留在这儿听他招供,我过去看看。”

杀人案在这个镇子上还真不多见。他披上外套,叼着烟出了门。


-


第五街区和别的街区相比是个有些脏乱的地方,楼和楼紧密地排列着,从两边的公寓伸出来的晾衣杆几乎都能搭在一起。中间狭窄的路上摆满了杂物,要跨过几个桌椅和拖把才能在里面穿行。这里住的人以工人和学生居多,白天几乎是空的,老人也见不到几个。

按理来说来镇上的人都要来警局报备,不过总会有些嫌麻烦不愿意来的人,槙岛圣护估计也是其中之一。狡啮沿着街边走,边走边打听他的下落,倒是没几家店就打听到了。

“我知道他,他最近天天来我这儿催我进货。”

书店老板摇着扇子说:“这人真是烦得很,说什么自己翻译要用,硬是让我去进本西班牙语词典。我们这地方谁用得着词典!被他烦得不行,进了几本之后,他又开始要别的书,一些法国的浪漫小说……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狡啮打量了一圈狭小的店铺,四面都是书,还有几摞书堆在地上。他随手捡起一本,翻开就是副赤裸裸的交媾图。他咂咂舌放回去,老板咧开嘴笑了,露出松动的牙齿:“你看,还是这种书卖得好。”

他现在倒没什么扫黄的心思。“他住在哪里?”他问。

“往前再走两栋楼就到了,不知道他房东在不在,你去看看吧。”

狡啮于是告辞,走到他说的楼下面。这是栋二层小楼,有些年代了,墙砖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整栋楼歪歪斜斜地戳在那,看着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二楼的三扇窗户紧紧闭着,屋外头有个正坐在泥堆里玩耍的小女孩,狡啮敲了敲木门,小女孩乌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狡啮于是用力敲了敲,里面才有细碎的声音传来。他又等了几分钟,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女人拉开门。

“什么事?”

女人边挠着她刚盘好的卷发边问。

“您好,请问槙岛圣护是住在这里吗?”

她又打了个哈欠:“是,他住二楼,不过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晚上再来吧。”说着就要把门关上,狡啮阻止了她,把自己的警官证拿出来给她看:“我是警察。我们接到报案,说他昨晚被人杀死了。”

女人看着他愣了会儿神,眼底的困意才完全消失。

“他被杀了?”她嘴里嘀咕着,“这我还真是没料到……”

“请问他的房东在吗?”狡啮继续问道。

女人瞥了他一眼,给他开了门。

“我就是。请进吧。”


-


戴维斯先生和他的太太拥有这栋楼已经十多年了,他们一直把二楼的三间空房租给别人,自己一家人住在一楼。戴维斯太太问明白槙岛死了是怎么回事之后,领着狡啮上了二楼,打开了中间那扇房间的门。门里的景象让狡啮略感意外,因为房间的地板上铺满了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的纸,同时还有数量不少的书籍。空气有些潮湿,让狡啮感到不太舒服。

“房间很乱,请不要见怪。他在我们这儿是个怪人。”

戴维斯太太点起一根烟:“他大概在这儿住了四个月了,基本只有下午出门几个小时,到天色黑了的时候就回来。我是不知道他的主业是什么,他也从来没提起过。看他的样子,也许是私人教师?不过他手头似乎也很拮据,我看不太像。”

她又从地上捡起几张纸递给狡啮:“他说自己在搞翻译,这就是那个翻译吧。”狡啮看了看,是英语和西班牙语的掺杂物,和书店老板说的是吻合的。字迹倒是十分好看,但是不算工整,洋洋洒洒写得很随意。

“我是搞不懂他这些东西,跟他说这样容易失火让他收起来,他也不听。”

狡啮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往外看。由于是道路旁边的楼,采光不错,从这个视角还正好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和隔壁街区的一片湖。阳光进入房间后,这里就没有那么阴郁了,潮湿的空气仿佛都被赶跑了。房间里虽然东西摆得凌乱,但是却很干净,光洒在桌子和地面的书与纸上,洒在贴着便签和几张黑白照片的墙壁上,显得更加宁静。

“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真的这么觉得?”戴维斯太太的语气有点惊讶,“一般人对这里的评价都不好,毕竟我们这是个老房子。”

狡啮检查了皮革被磨得破破烂烂的椅子,和还算柔软的床,没有发现什么。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一摞牛皮纸抽出来,读了读上面的内容,发现了一些不同。这些好像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狡啮想了想,抽走了其中的两张折起来揣进口袋,剩余的放了回去。

“昨天您有见到他吗?”狡啮问。

“不,昨晚他没回来,”戴维斯太太回答,“我还觉得有些奇怪,他很少不回来,但我也没在意。没想到他被人给弄死了,这还真是……”

戴维斯太太又抽了口烟:“不过我倒是不感到特别意外……他那个性格,哪天得罪个谁,人家非要杀了他,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奇怪。我有时候都想直接砍了他算了。”

“性格?”

“……该说他是热衷于讽刺别人还是什么呢。他是喜欢戳人的痛处,而且他说的东西都对,你又没法反驳。有时候他又会说点听不懂的话,让人听了很烦躁,这也是我觉得他像是个老师的理由。”

狡啮和戴维斯太太聊着天下了楼。

“他有亲戚或者朋友吗?”

“不太了解,不过我没怎么见过他和别人来往,也不和别人通信件。”

那个在外面堆泥巴的小女孩跑过来,扒在门框后默默看着他们。

“我女儿,”戴维斯太太向狡啮介绍,“米娅,过来跟警官打个招呼。”

小女孩没有说话,仍然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们。狡啮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她:“你好,你认识槙岛圣护吗?就是住在楼上的那个白头发的哥哥。”

女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他送了我书签。”

“书签?可以拿给我看看吗?”

女孩又点点头,跑到里面的房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跑出来。

“找不到了……”

女孩看上去很失落,手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粉色裙摆。狡啮朝她笑了笑:“没关系的。改天我送给你一个吧。”

小女孩却说:“你送给他吧,他说他喜欢书签。”

狡啮看了戴维斯太太一眼,戴维斯太太开口道:“米娅,他已经搬走了,以后估计见不到了。”

小女孩似乎情绪更低落了,狡啮却没有什么办法。他站起身,刚想出门,却碰见个小伙子神色匆匆地走进来。他大概才刚成年的样子,看着像是个学生。

“怎么回事?”

往二楼走的小伙子被戴维斯太太拦住之后才看到狡啮。他的心情好像不太好,略带敌意地打量狡啮。

“这是狡啮警官,过来调查案件的。”戴维斯太太给他简单介绍了狡啮的来意,他才卸下了警惕。

“槙岛死了?”他有些吃惊,“昨天早上我还和他聊过天。这真是突然。”

“聊什么了?”狡啮随口问。

“我问他,怎么追自己喜欢的女孩,他跟我说,你就站在那姑娘窗户下面,叫她的名字。然后给她读你最浪漫的诗,”年轻人的语气变得愤怒,“结果呢?我今天照着他说的做了,她非但没让我进她的屋子,还在楼上大骂我是神经病,让我滚蛋。”

“这一招也不总是有用。”狡啮说。年轻人听到他的话之后摊开手:“哦!‘也不总是有用’,要是槙岛,一定也会这样为自己辩护。”

“杰克!”戴维斯太太皱眉呵斥,“你太没有礼貌了。”

年轻人这才收敛起自己的火气:“……对不起,警官,关于他的死我感到很遗憾,但是对他我没什么可说的。”

狡啮也只能让他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了。


楼上的最后一家人让狡啮多等了一会儿。他又和戴维斯太太聊了聊,她说杰克住在槙岛左边的房间里,虽然是隔壁,但他们很少交流。 在槙岛右边房间里的是一对夫妇,结婚三年,仍然没有要孩子,主要是因为丈夫是个成天在外面吃喝嫖赌的混蛋,没有钱的时候才会回来跟妻子要钱。妻子每天外出打工,贴补家用,省下的一些钱几乎全都被丈夫要去花天酒地了。他听戴维斯太太抱怨了半天这对夫妇吵架的时候给他们填的麻烦,又在门口陪小女孩玩了会儿之后,才终于看到一个年轻妇人提着菜篮子进来了。

简单说明来历后,妇人把她知道的告诉了狡啮。“他帮过我们,”她对槙岛的评价倒是比较好,“他曾经借给我们一些钱,我现在还没还。不过我丈夫讨厌他,因为他曾经在我们吵架的时候插嘴说要写篇文章讽刺我丈夫。我丈夫非常生气……他手里没拿斧子,不然我怀疑他也干得出这种事情……”

“您昨天有见过他吗?”

“谁?我丈夫?”

“不,我说槙岛。”

“哦,抱歉……”她低下了头,“昨天上午有见到他出门。他很少出门那么早,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出去逛逛。”


问完最后一家人之后,狡啮和戴维斯太太告别,出了门。这些人得知槙岛死亡的消息后虽然惊讶,但也没有其他的表示,看上去关系不亲密。这个人大概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从公寓里剩下的东西来看,也没什么遗产可言。

现在的问题就是槙岛还有没有可能活着,如果死了的话,也要找到他的尸体。

狡啮沿着河边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晚上他和警员们按犯人招供出的地点在妓院附近问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目击证人,这让他感觉有点蹊跷。即便当时没有人,尸体总会被人发现吧,然而他们搜遍了附近,也没有找到尸体。

他坐在河堤旁,望着泛着波澜的河水陷入了沉思。他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


当天晚上,他久违地有些睡不安稳。在床上辗转多时,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之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见有个白发的男人,从那扇窗户里往外眺望。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却觉得他很熟悉,只是一直想不起他的名字。

梦中的狡啮感觉头痛欲裂。他的名字,他一定得想起来,很重要。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梦境的时间被他无限拉长。

直到男人的视线终于从远方的风景移到他身上时,他才猛然想了起来。

槙岛圣护。


-


第二天狡啮清醒后,还在回忆那个梦的意义。但他并没有很多时间来思考,因为当他再次迈进警局时,发生了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

昨天那个自首的人突然开始大吵大闹:“为什么要把我抓进来?放我出去!”

狡啮感觉莫名其妙,他按住了犯人:“你不是杀了人吗?”

“杀人?”犯人激动地反问,“我怎么可能杀人?我根本没杀人,你们为什么要抓我进来!”

“你昨天拿着斧子跟我们说你砍了人,你说我们为什么抓你?现在想抵赖了?”

狡啮觉得有些不可理喻。他回头看其他警员,其他警员却也面面相觑。

“狡啮先生……他昨天来的时候,没说自己杀了人啊……”一个警员小声说。

“什么?”狡啮皱眉,“你们都睡糊涂了?”

“不是……我记得他昨天来警局撒酒疯,我们就把他关起来了……但是他没拿斧子,也没说自己杀了人啊……”

“你们是不是和别人弄混了?他昨天跑过来说自己杀了槙岛圣护。”

这真是太荒谬了,这帮人干什么吃的?狡啮有些生气了,开始逼问那个犯人:“你昨天的勇气呢?不是说杀了槙岛吗?”

“槙岛是谁,槙岛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啊!我昨天就是喝了点酒,你们不能给我扣杀人的帽子,我、我根本不可能杀人!”

犯人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戴着镣铐的手哆哆嗦嗦地抱着自己的头。

狡啮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你们的笔录呢?我记得我昨天看了你们做的笔录。”

他翻开桌子上的记录本,正是他昨天翻过的那一本。但让狡啮万分意外的是,昨晚他看到的那两页记着作案地点和作案手段的记录纸又恢复了空白。他不信邪地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不是被撕掉,也不是被擦掉,而是完全变成了空白,就像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狡啮先生……”一旁的警员看不下去了,开口道,“他确实没说过自己杀了人,我们也没给他做过笔录……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然就休息几天吧……”

狡啮坐回椅子上,感觉有些难以接受。

犯人和警员似乎都很正常,只有他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是别人都中了邪了?还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个过于逼真的幻觉?


-


狡啮快步走到第五街区,走到那栋楼的楼下。无论是门口的花盆还是二楼三扇紧闭的窗户,看上去全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敲了敲房门,出来的仍然是戴维斯太太。

“您好,我是昨天来过的警官,狡啮慎也。”他说。

戴维斯太太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站在原地打量了他好一阵。

“您好。昨天没见你来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狡啮的太阳穴开始狂跳:“我昨天来这里问槙岛圣护的事情,你不记得了吗?”

戴维斯太太只是摇摇头,挠了挠自己盘起来的头发:“槙岛圣护?我们这儿没听说过这号人。”

狡啮沉默了片刻,亮出自己的警察证。

“那您可以让我上楼看看吗?有案件要调查。”

戴维斯太太奇怪地看了他几眼,让他上了楼。中间的房间门没有锁,虚掩着。他站在门口,不知为何心跳声突然开始变大。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的场景,和昨天他见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地面上落满了灰尘,像是好几个月都没人来过的样子,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屋子里和之前比起来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单薄的床和一张桌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间公寓已经四个月没租出去了,我们也没打扫。我们这种老房子很难租出去的,所有的人都觉得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戴维斯太太说。

“他不是住在这里吗……昨天还……”狡啮喃喃自语。

“什么?”

“……不,没什么。”


这家的其他人也忘记了他昨天来过的事情,狡啮只能离开了这里。他最后走进了那家书店。

“您认识槙岛圣护吗?”他问老板。

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嗯?谁啊,不认识。”

狡啮已经不感到意外了。他走出门,又想起什么,转身问:“您这儿有西班牙词典吗?”

老板举起手边的一本书,朝他咧开嘴笑:“我这儿啊,只有这种书刊。”


难道这真的都是他的幻觉?

狡啮的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到了他昨天从那个房间里拿走的手稿。他把手稿展开,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没有落款,没法当证据。而且就算有落款,又有什么用呢?槙岛被所有人从记忆里抹去了,或者替代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些什么,也许忘了这一切对他更好。但是他仍然想知道,那个从窗口向外眺望的人在想什么。


-


回去以后,狡啮只能把犯人给放了。这之后又过了好几天,他试图寻找其他和槙岛有关的东西,甚至去了好几个出版社问谁在做西班牙著作的翻译,全部一无所获。槙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天早上,刚下完雨,天空很晴朗,道路上湿漉漉的。狡啮在街上逛,不知怎么又逛到了那个街区,站在了那栋公寓的楼下。

他抬头望着紧闭着的窗户,感觉一切都仿佛是自己的一场不切实际的梦。难道槙岛是个鬼魂?难道是他自己虚构出的这个人?为什么只有他自己保留下了记忆?

仍然和前几天一样,没有任何答案。狡啮刚刚抬脚要走,却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了拉开窗户的声音。


一个白发的男人推开了窗,在窗前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胳膊撑在窗框上,露出一截白衬衫下的手臂,眼神看向远方绵延的山脉,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名字从狡啮的嘴边脱口而出——

“槙岛圣护!”


那人听到有人大声地喊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哆嗦,低头望向他,表情异常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的语气也很难以置信。

狡啮数日低落的心情被这双金色的眼眸一扫而空:“你就是槙岛圣护?”他问。

“是啊,我是。”槙岛回答。

“我是警察,听说你已经死了。我找了你好久。”

“啊,你说那个醉汉,”槙岛耸了耸肩,“不过是一个把戏而已。”

“把戏?”

“是的,我捉弄了他,让他以为自己杀了我。他那天醉得厉害,随便弄点番茄酱他就被蒙骗过去了。”

“你为什么要骗他?”

“理由很难解释……”槙岛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我认识的所有人只要超过一段时间没有接触到我本人,就会完全把我忘记,甚至连持有的和我有关的物品都会消失。无论是多么深刻的印象都不行。我以为我给那个醉汉留下的印象应该够深刻了,实际上呢?他的记忆中仍然什么都没留下。”

槙岛微微俯身,皱眉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记住我的名字?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回到这里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记住了。我想可能是因为你的名字太难记了?你知道这里的人记性都不好,他们连笑话的关键句都记不住。”

两人看着对方,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我还真没想过这个理由。”

“所以你为什么还会回来?”狡啮问。

“嗯……”槙岛沉默片刻,“只是落下了几张手稿忘记带走,想回来找找。不过这里果然不出我所料,已经恢复成我没有住过的样子了。到处都是灰。”

“手稿?”

狡啮听到后,掏出自己口袋里的两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举起来给槙岛看。

“是这两张吗?”

槙岛眯起眼睛:“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而且它怎么皱成这个样子了?”

狡啮展平纸,开始读了起来——


“你的脸庞是夜晚,

我的眼睫是清晨。”


“哦!”槙岛扶额,“好了,不要读了,确实是我的。”

“让我读完?”狡啮环顾四周,有几个过路人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反正如果你说的是对的,这些人估计过两天就会把他们看到的一切都忘了。”

“那也不要读。”

狡啮却仍然读了下去——


“一切都沾上了你的影子:

海不再是海,

夜不再是夜;

书不再是书,

梦不再是梦。”


“这是爱情诗吗?”狡啮读完问道。

“不。”

槙岛支着下巴,有点无奈地回答:“只是写了我的梦。梦里总是出现一个人,但我醒来后记不起他的脸。”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吗?”

“应该是。”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吗?”

槙岛挑了挑眉。楼下站着的男人笼罩在和煦的晨光中,而槙岛仍然能看清他在阳光下如深海般蔚蓝的眼睛。

他装作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嗯……我猜大概是的。”

“他的身高呢?”

槙岛衡量了一下。

“六英尺?”

“五英尺十一英寸。”

“还不赖,”槙岛说,“名字呢?”

“狡啮慎也。”

“和我的名字难记的程度差不多。”

狡啮把手稿收了起来。

“我的梦里也有个人,就在这个窗口朝外面望。”

“我一直想知道他看着远方在想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槙岛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猜他应该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得到一种不可替代的关系。”

狡啮听到后笑了笑。

“他可能要得到了。”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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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木头的心

收录于cp21的狡槙无料中,CPP地址:http://www.allcpp.cn/d/126202.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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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槙岛在一起很多年了,玫瑰送过,戒指送过,车钥匙也送过。又快到他生日,我问他我送他的这么多东西里面他最喜欢什么,他想了想,说最喜欢的是多年前还上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翘课跑到海边,在海滩上的那个吻。我感到很意外,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那次的准备不周而懊悔,那天天气阴沉得很,海边狂风大作,吹得人都快要飞走,垃圾堆在无人的沙滩上,塑料瓶也滚来滚去。赶回来的时候还下了雨,我们出来得太匆忙了,忘记带伞,淋成了落汤鸡。我问他为什么最喜欢这个,他摇了摇头说,人就是喜欢怀念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做过的蠢事。这让我也感到有点唏嘘。又想起他抽屉里揣着的好多封自己当时给他写过的信,好几次大扫除都想把它们清理了,他都拦着,怎么也不让。里面的内容回想起来酸得很,字里行间遮遮掩掩的意思幼稚又别扭。总是看他闲着没事的时候把那些信翻出来看,翻了太多次,折叠处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看他没有缘由地喜欢读信,去年就久违地给他又写了一封,信里没写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这几年里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写了点说不出口的话。他当时收下了,揣到口袋里,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后来我再看到那封信时,已经被翻得和其他信一样破烂了,折叠处还贴上了防止磨损的透明胶带。本想嘲笑一下他这个人太恋旧了,想想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连他多年之前送的酒都没喝,一直放在酒柜里面,说自己不爱喝。我也许一直知道他喜欢的礼物是什么,就算是现在,送给他一个糟糕的吻他也会喜欢。我会看到他露出和读我的信时一样的笑容。

最近后知后觉地回忆起几年前送他出国的那天晚上,在机场安检口前送了他一本书。其实那本书我也只看到一半,觉得还不错,顺手给他了。回去以后躺着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做点工作,等他到了给我发条消息。等了几个小时,却等到他给我发了一条长长的读后感想——他在飞机上把那本书看完了。我给他回了电话,问他困吗,他说困。我说快回去睡吧,他说好。现在想来,他收到的最多的礼物就是书,别人的赠书在他房间里堆了厚厚一摞,他几乎一本没拆开过,我送的那本书也不像是他喜欢的类型。跟他说了这事,他笑了笑,手指戳戳我的胸口说,你啊,真是木头做的心。

我想我确实是了。槙岛的感性在他的生活中一掠而过,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做情感方面的解读,他的感情对我来说太细腻了,所以不仔细想很难体会到。不过我也有敏锐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对负面情绪更加敏感的人,分隔两地的那段时间,久违地见了面,他不表现出欣喜,而分别时他却显得异常难过。也可能是我更容易注意到他的负面情绪,所以把他的这一部分夸大了。有时他在那盯着手机发呆,我也能察觉到他可能不太高兴,就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每次都惊讶我怎么看出来他不开心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的生活很平淡。两年前他曾经说,他觉得生活有些虚幻。我不太理解这里的虚幻是什么含义,可能是说太波澜不惊了。人太普通了,活着也不像真活着,爱也不像是真爱。他说,他认为我应该恨他,我一定曾经、或者将要恨他。我无话可说,只能顺着他说,好,那我就在将死的黄昏杀了你,把子弹射进你的脑袋,你的尸体倒在一片成熟的麦田里,我带着你的幻觉四处逃亡。他半晌没动静,突然支起身体说,太浪漫了,一副想让我付诸实践的样子。真是闲出病了。不过这确实是我这颗木头的心能想出来的,最适合他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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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昨夜你又出现在我梦中

灵感来源:《地堡》


大量血腥描写,请注意避雷 

                                                                                                                                                                                                                                                                                                                                                                                                                                                                                                       


-


狡啮再次拿起那本破旧的圣经时,书脊裂成了两半。他咂咂舌,把书合起,放回桌上,反正他读了几百遍,已经不需要看书就能背下来了。

他对床上的尸体慢慢念出祷文,新的一天伴随他话音落下开始了。这是他陪这具尸体在孤身一人的避难所里度过的第三年。


狡啮是眼睁睁看着槙岛断气的。暴露在核辐射下的槙岛回到避难所时全身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他拼命地大口喘气,死死掐着狡啮的胳膊,指甲却从手指上一个个脱落,连着手指的皮一起掉了下来。槙岛呼吸不了,心脏也跳得费力,他的内里渐渐脱离了皮肤的束缚。类似烧伤的伤口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狡啮抱着他,流出的血浸润了他们的衣物,黏湿温热的触感伴随着疼痛,疼痛撕裂了槙岛的眼睛,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从干涩的眼角不断流出,混着血液顺着脖颈流下。狡啮亲吻着泪与血的水,听着他声带里发出的嘶喊,手臂收得更紧,而更多血四溅出来,沾湿了狡啮的指缝,沾湿了狡啮的头发,沾湿了狡啮发烫的胸口,他的心就融在这血里了。槙岛在喊他的名字,狡啮,从无法发声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名字,狡啮。那是最后一次他听见他喊名字,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槙岛的灵魂被敲碎了,被死神用审判的巨锤敲碎了,变成了屑粉,做成了天堂里众神脚下的一阶台阶。上帝无情的旁观的眼在天上盯着狡啮,看他抱着尸体,把下巴抵在那有着柔软长发的头顶,一言不发地坐着,时间静止了,快要融为雕像。不知道过了多久,微生物开始侵占死去的组织,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从那天,他将白布盖在槙岛脸上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再碰过尸体一次。现在布已经隐隐地勾勒出骷髅的轮廓,在眼窝处陷下,在颧骨处凸出,鼻子塌了,牙齿连成一片。再往下是露出来的一截颈椎,被干瘪的皮裹着,掉落的白色发丝零散地落在枕头旁。床单上有一些蛆虫爬过的痕迹,风干之后显出黄褐色,现在被一层薄薄的蛛网盖了起来,这一切都保持得完完整整,在干净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狡啮把他的指甲包起来,收在床头的抽屉里,至今仍是那么圆润光滑。

有时他从空荡的房间里醒来,会觉得一切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槙岛似乎就在走廊的另一头,清点着他们剩下的物资。还剩二十七年的食物,槙岛说,还说自己吃腻了黄豆罐头。之后他们两个继续努力回忆,在纸上断断续续地拼凑出追忆似水年华的情节。狡啮去厨房研究用几种罐头做原料还有什么新的做法,槙岛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然后他吻了槙岛。但是当他迈出自己的房间,走向长廊尽头的另一间卧室时,仿佛西西弗走向再次滚落到山脚的巨石,他的手贴上门板,贴上了那块石头粗糙的表面,又再次进入了地狱。他死去的爱人平躺在那里,如果还有嘴唇的话,也许能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狡啮只能为他读圣经,一遍一遍读,他的声音沙哑了,他的肉体老去了,回忆普鲁斯特的进度永远搁置了,他的思想像这具尸体,死了,不动了,落满了灰。狡啮想,他终于要支撑不住了。

早安,昨夜你又出现在我梦中,狡啮说。梦中的他在最深的深渊里寻找槙岛,找了那么久,终于在人海的另一侧找到了他,他们手里各拿一本书,看的却不是文字,而是对面的人。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只有他是亮的,是梦中唯一亮的,是生命中唯一亮的。狡啮感觉到自己在读着什么,却记不得了,而槙岛听得太认真了,他看槙岛认真的样子看得也太认真了。然后槙岛开口叫他的名字,用的却是临死前绝望地嘶喊的声音,狡啮一下子惊醒。惊醒后他突然忘记槙岛以前是怎么叫他的名字了,所有记忆中槙岛叫过的狡啮都被他死前那种声音替代了。

槙岛将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模糊,他们在这个角落里被世界遗忘,最终也会遗忘彼此。意识到这点的狡啮在彻底疯癫之前把枪上好膛,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当然,没有笑容,没有眼泪,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扣动了扳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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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答应予我死亡的那位先生

吸血鬼猎人x吸血鬼,【【无脑甜宠ooc】】,慎入。我的预警从不说谎!

全文3w3,食用愉快!


01

 

槙岛圣护很容易对一切事物感到厌倦,这是真的。几百年间,他游离在各个时代,接触各式各样的人,然后不出一个月就对这个时代失去兴趣,选择回到自己的棺材里享受一次长久的睡眠。这种睡眠一般都会持续十年以上,而且时间是他自己不能控制的,比如16世纪末的那次,他睡了五十年,醒来后出来晃悠一圈,看到了莎士比亚的戏剧剧本,却得知了一个噩耗:“莎士比亚已经入土了。”错过了和他见面机会的槙岛只能一边怨念人类寿命的短暂,一边买下他的手稿,和其他作家的手稿一同堆在地下室里作为自己永远在升值的宝藏,然后棺材盖一合,再次进入睡眠。

人类的历史变得越来越快,但形式仍然是那么单调,槙岛对此感知明显。不断扩大规模的战争、越来越扭曲的领袖、随波逐流的群众、哲学家与舆论家、爱与仇恨。槙岛和街边一个不知为何抱着驴头痛哭的人谈话后回去睡着了,错过了一战,但醒来时赶上了二战,规模庞大的战争罕见地引发了他的兴趣。几年的旁观后他站在地下室里,听到隔壁房间中希特勒饮弹自尽的枪响,拽下自己胸前的十字徽章扔在地上,化为一只蝙蝠飞走了。

这是他出生以来第十次感到疲惫,并且是所有疲惫中最疲惫的一次。而每当他疲惫的时候,他都选择大睡一场。他闷闷不乐地睡下,在梦里不断思考人类的意义、永生的意义、自我的意义,于是更加闷闷不乐地醒来。乐观的哲学家根本不存在!他试图和加缪倾诉自己的苦闷,而那时加缪忙着写他的西绪福斯神话,没时间开导他,这让他的厌世情绪达到了顶峰。那本书出版之后,槙岛持续不断地陷入虚无主义思考中,生命是没有意义的,而他连生命都不是!忧愁爬满了他苍白的脸颊,痛苦折磨着他不会跳动的心脏,他不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除了观察世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经过一番沉痛的思考,这只永生的吸血鬼决定去死。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冬夜举起装着银制子弹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正打算扣下扳机时却感觉有点困倦,打了个哈欠。他突然想,我为什么不先睡个觉呢?于是他最后一次掀开自己的棺材盖,把枪放在身侧,叹口气,睡着了。

不得不说,我们必须得感谢这个恰到好处的哈欠,因为槙岛这次醒来后想法改变了——不是不想死了,而是想要换个更好的方式去死。他发觉自杀这种死法不适合他,得找个形式更好的死法。他一直是个喜欢追求形式的人,毕竟如果不追求形式的话,他还能追求些什么呢?

槙岛裹紧风衣出门了。

 

-

 

狡啮慎也公寓的门被敲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躺在自己的被窝里,心里有一万个不想起床。他不是没在这个时间被敲过门,而是通常来说,只有一个可能性——外面站着的是他的上司,要布置给他紧急任务,任务内容十有八九是马上出门杀死某个街道里发狂的食人吸血鬼。他把头蒙进被子,脑中大喊“我要改行”然后迅速想出十多个改行的方向,同时甚至渴望自己突然暴毙身亡,不用忍受加班的痛苦,除了逃避现实之外不做其他形容。

但他却察觉到了这次敲门声的异样,不是对金属门板暴风雨式的残暴攻击,而是谨慎又规矩,就像一次普通的造访。他从床上爬起来,又等了会儿,敲门声第二次响起,和第一次一样,仍然不急不躁。

单身男人很少能记得让门上的猫眼发挥作用,他赤脚走到门口,一把拽开门,看到一个美丽的生物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这个生物的外貌捕获了他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他面容精致、发丝雪白、穿着破旧的来自上个世纪的风衣、没有戴族徽、脚步踉跄、脸色苍白、并且有些好奇地张望着他的公寓里面。

狡啮的职业素养帮他在三秒之内用剩余寥寥无几的注意力辩认出这个人是吸血鬼(搞不好还是个纯血),又花了五秒钟提醒他应该马上掏出手枪对自己的敌人保持戒备。然而他的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却并没能成功驱使他的动作,他被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面和自己相同的组成部分定在原地动不了了,那个部分具体来说应该被称为“可憎的人生!好想一死了之”,虽然狡啮还没到想一死了之的地步,但前半句他还是深有感触的。他瞬间对面前这只吸血鬼产生了同为被生活折磨的生物的感同身受。

“您好,您就是猎人狡啮慎也吧。”

在狡啮思考他在深夜敲响自己的房门是想干什么的时候,吸血鬼开口了。

“是。”狡啮回答。吸血鬼松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

“我是槙岛圣护。虽然第一次见面,这样说有些唐突,但是可以麻烦您杀了我吗?”

 

-

 

坦白说,这是狡啮第一次和吸血鬼正常地对话。询问后得知槙岛喜欢喝红茶的狡啮从冰箱里拿出马上就要过期的红茶茶叶,又从一年多没清洗过的饮水机里面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并给自己开了一瓶威士忌。槙岛倒没有在意狡啮的招待不周,坐在堆满旧衣服的沙发里,看着他把冰块倒进酒里面。

房间里有些冷,可能是因为槙岛坐在这里的缘故。狡啮打开空调,暖风吹了起来,槙岛的发梢轻轻摆动。狡啮把桌上的垃圾收进垃圾桶,没为自己凌乱的房间抱有任何羞耻感。槙岛捧着红茶杯子慢慢喝着,狡啮察觉到他的四肢动作略微有些僵硬,估计是刚刚醒过来,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

狡啮在他的猎人培训手册里面看到过槙岛圣护的名字。由于是罕见的纯种,他在吸血鬼中还算有些知名度。他的名字被写在一个吸血鬼家族的族谱里面,家族中的其他人基本都被猎人联盟清理掉了,只有他自己仍然断断续续地在世间露面。据书中说,槙岛不需要人类的血也能生存,他虽然行事风格诡异莫测,但整体属于亲近人类的派系。无论是在记载中,还是见到本人,狡啮都可以确定——这个人没有因吸血而导致任何人类的死亡,同时也就意味着,槙岛没有进入猎人联盟的清除名单。

有点麻烦。狡啮用手糊了把脸,看着眼前这个厌世的吸血鬼。擅自清除不在名单的吸血鬼会被联盟开除,也许还要承担一些刑事责任。他可做不来这种事。

“为什么想死?”他只能像个拯救问题学生的心理咨询师一样问槙岛。

“因为活腻了。”

槙岛坦然地看着他,回答异常简洁,让狡啮不知该如何接下去。简单又有说服力的理由,任谁都不能质疑。他感到头疼,随手打开电视,里面传来女人在雨中声嘶力竭的呐喊:“我不想活了!”让场面变得更尴尬了。槙岛倒是对电视表现出了兴趣:“这东西我上次醒的时候也见过。是叫电视来着?我还以为你们会把它淘汰掉,就像淘汰油灯那样。”

他环顾一圈,看到了狡啮扔在墙角的书堆。

“纸质书淘汰了吗?”

“快了。”狡啮回答。

“可别让我活到纸质书被淘汰的年份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槙岛说。

“你喜欢的那个年代已经消失在了时间长河的漫漫黑夜中。(*注:引自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

狡啮随口扯了一句,没想到槙岛真的知道它的出处。

“加缪?”槙岛挑了挑眉,“你们原来还读他。不过一想到他这本书我就头疼。”

屋子里空调在嗡嗡作响,槙岛走到那堆书旁,翻了翻,发现狡啮读书的品味倒和他差不多,这让他动了和狡啮彻夜长谈的心思。不过这里净是些他已经读过的书,看得他不由得咋舌。这几十年间就没什么新书吗?人类真是越来越没有创造力了,尤其是和平年代的人类,没有因灾难受苦过,因此丧失了写出好书的能力。不过也许应该往好处想想,至少这意味着好的作品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不见。他翻到的第一本陌生作家的书署名为寺山修司,于是举起那本书问狡啮。

“这个人是谁?”

狡啮眯起眼睛看了看:“拍电影的。”

“电影院还有的看吗?”

“你可以在网上看。”

“‘网’?”

给一个几十年前的穿越者普及现代科技的常识是件痛苦的事。在狡啮把自己的智能手机给槙岛摆弄了半个小时之后,他才大致明白了现代人的娱乐方式。

“所以现在人们可以在这上面得到自己想要看的任何东西,并且喜欢在这个公开的、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的平台上面发表一些自己觉得正确且有意义的言论,然后寻求认同感?”槙岛显得饶有兴致,“这个技术听起来似乎增加了人类的愚蠢程度,不过确实是便利了许多。这也是纸质书淘汰的原因之一?”

“算是吧。”

槙岛继续探索手机的功能时,狡啮问他:“你为什么不自杀呢?大蒜十字架银子弹,任何方式都可以。”

“自杀不符合我的美学,”槙岛回答,“至少死亡的方式我想自己选择。我想让别人杀了我,所以你来杀死我吧。”

“我不能杀你。只有曾经把人类吸干的吸血鬼才能进入联盟的清除范围,你身上的味道很纯净,表明你没这么干过。你甚至几乎不喝人类的血。”

槙岛闻言皱眉:“我确实不喝血,因为人血太难喝了。但是我做过很多坏事,多到足够你杀我好几次。”

“哎……”狡啮叹气,“比如说?”

“我参加过很多场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说过很多摧毁别人信仰的话,还给想要犯罪的人提供工具……我的地下室还放着元首送我的画像。这些难道不够吗?”

“如果是真的,那你也许很坏,”狡啮躺到沙发上,用书盖着自己的脸,声音从书页下面传出来,“可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些东西难道不犯法吗?”

“法律的适用范围是人类,你又不是人。你也不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没人会管你。”

“好吧,如果法律不行的话,用道德做武器如何?”

“道德?”

狡啮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

“你别装作好像不知道似的,”槙岛想要引一句称赞道德的话,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缺少这方面的储备,“呃……‘道德能帮助人类社会上升到更高的水平’?”

列宁还真不适合他,狡啮想。

“如果是道德问题,你可以去教堂里忏悔,不过多半会被当成精神病。”

“……二十一世纪的人的正义感都这么微薄吗?”槙岛忍不住质问。

狡啮翻了个身,声音听起来有些昏昏欲睡:“我们只管发疯的吸血鬼。”

“你们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不是。你听谁说的?”

“我记得你们以前可是说要把所有吸血鬼都赶尽杀绝的……”槙岛用手机支着下巴回想,“难道不是因为吸血鬼都是邪恶的吗?”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纯血和联盟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槙岛有些惊讶:“原来天敌也是可以和好如初的,真是神奇。那你们现在只处理低阶吸血鬼了吗?那些发狂后杀人的吸血鬼?”

狡啮点点头。

有点难办了,槙岛想。他看了眼快睡着的狡啮,又看了看时钟,拍拍狡啮的肩膀。

“才两点半。”

“都两点半了。”狡啮纠正道,“你照顾下人类的作息时间。”

槙岛坐到狡啮旁边,不说话了,手仍然放在他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狡啮忍着困意开口问。

“怎么了?”

“所以我必须要吸光一个人的血你才能杀我?”

“……如果你坚持要我杀了你的话,是的。”

“没有无例外的规则——(*注:引自军事家克劳塞维茨。)”

“我们又不是在打仗。”

狡啮也开始惊讶自己居然总能接住槙岛的梗。

“但是人类的血好难喝,”槙岛叹息,“我怕我会一边喝一边吐。为了死亡我真的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吗?连死亡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难事了,而活着也同样艰难。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任何轻松简单的事情了……”

“那是你的决心还不够。”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在怂恿我犯罪吗?”

“你已经犯了很多罪了。”

狡啮打了个哈欠。他困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有这个我接受不了,我宁愿自杀。”槙岛又想了会儿,“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途径吗?”

狡啮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是我?你去找别人不就行了。”

槙岛听到这个问题眨眨眼:“实际上我已经见过几个别的猎人了。”狡啮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惊,清醒了些。刚苏醒的吸血鬼即使再强大,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处找猎人也绝对是件危险的事情。狡啮几乎可以想象到明天他会收到的报告——疑似槙岛圣护的白发吸血鬼苏醒,并有异常举动,请各部门加强戒备——诸如此类。

“然后呢?”

“那些人在开门的时候都举枪对着我质问我要做什么,只有你没有这么做。”槙岛的手指抚摸着茶杯边缘,“这是特别的。”

毕竟你是个三更半夜过来敲门的吸血鬼啊,正常反应都是掏枪吧。狡啮直起身,槙岛的手从他的肩头滑落。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举枪?”槙岛问他。

自己为什么没有举枪?总不能说是因为看他的眼睛看愣神了吧……狡啮抓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纯种吸血鬼对猎人来说意味着最高程度的危险,可槙岛却不是这样的。这种感觉很朦胧,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但在他看到槙岛的那个瞬间,他似乎产生了一种直觉:如果对槙岛举起枪,那么那颗子弹一定会从枪膛里射出。他如此确信这一点,而从心底排斥着这件事。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有这样复杂的感情难道不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可能是我睡迷糊了,以为你只是个醉汉。”狡啮敷衍道,只得到了槙岛意味深长的微笑。

“说真的,你能想象我被别人杀死的画面吗,狡啮慎也?”

槙岛这么问他。狡啮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槙岛被他的视线盯得发毛。

“我是不会杀你的。”狡啮撂下这句话,又躺了回去。槙岛放下手里的空茶杯,撇了撇嘴。

好吧,先不管这事了,眼前还有件很要紧的事……他已经几十年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也霉了,亏得狡啮一直没说什么。

“你有换洗的衣服吗?”槙岛问狡啮。狡啮眼睛都没睁开,用手指了指卧室。槙岛的身高和他差不多,所以穿他的衣服也没关系。槙岛拿了衣服走进浴室,不久便传来水声。困顿向狡啮袭来,他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睡着了。

 

02

 

狡啮再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翻了个身,腿却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他朝那边看去,刚好和槙岛的视线对上。槙岛正坐在沙发的角落,一手拿着电视遥控器,一手捧着盛在碗里面的雪糕,穿着他宽大的衬衫和裤子,充满了现代人的气息。洗过澡的槙岛的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清爽了很多,状态也好了些,虽然肤色仍然白得像死人。狡啮移开视线,看到茶几上堆满了雪糕空盒子。他闭上眼睛,想要再次尝试逃避现实。

一个寻死的吸血鬼赖上了他。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节外生枝,上帝保佑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再睁眼的时候这只吸血鬼就会消失。

“你醒了?猎人先生。”

槙岛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狡啮叹口气,起身,看了眼手表,才早上五点半,离他出门上班还有两个半小时。他瞥了眼槙岛。

“衣服有点大。”他说。

槙岛的身形比起他略微单薄一点,但也和消瘦这个词沾不上边。槙岛拽了拽衬衫领子说:“还好。”一边又吃了口雪糕。狡啮注意到他拿着勺子的手动作仍然很僵硬,这导致他要费些时间才能把雪糕切开,不由得默默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接错了,突然把槙岛的手抓过来,揉起了他的指节。槙岛被他拽得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别吃了,小心……”小心拉肚子。但槙岛不是人类,所以就算吃再多也不会肚子疼。意识到这一点的狡啮有点心理不平衡。

“猎人先生。”槙岛叫他。

“嗯?”他揉着槙岛的手回答。槙岛的手凉凉的,皮肤白皙而细腻,一点赘肉和疤痕都没有,狡啮几乎对这手感上瘾了。僵硬的关节渐渐恢复了柔软。

“你见过除了我之外的纯血吗?”

“没见过。纯血可是很罕见的。”

槙岛笑得弯起眼睛。

“虽然你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猎人,但是确实是第一个善待我的猎人。你的手真暖和。”

“另一只。”

槙岛把另一只手递给狡啮。他喜欢这种感觉。一番揉搓后,他的双手恢复了灵活。狡啮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槙岛则留在客厅里面看电视。而当狡啮打开电动剃须刀开始剃胡子的时候,却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他回头,看到槙岛盯着他手里面嗡嗡响的剃须刀看。

“剃须刀。”他朝槙岛介绍,然后开始刮脸上的胡茬。

“科技进步得真快。”槙岛说,“顺便,这种裤子是怎么流行起来的?穿着一点都不舒服。”

狡啮打量了一眼槙岛穿的牛仔裤:“你可以换条裤子,我记得我衣柜下面有条灰色的九分裤,从来没穿过。”槙岛于是去卧室里找衣服。狡啮洗漱完毕后,槙岛换好衣服出来了。这次他尽力在狡啮的衣橱里面寻找自己穿着舒服的衣服,于是找到了那条九分裤和一件白衬衫,和他的发色很配。狡啮看着他的腰带回想自己究竟什么时候买过这种只美观而不实用的款式,却也不得不承认衣服穿在槙岛的身上确实莫名其妙地透出一股优雅的气息,好像不是随便买的地摊货,而是高级设计师私人定制的什么奢侈品一样。

“很合身,”狡啮把他的评价省略到了三个字,“早饭想吃什么?”

槙岛虽然可以长时间不进食,对人类的食物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他还是礼节性地回答:“番茄汁?”

纯种吸血鬼确实很方便,至少他没有跟我要人血,或者老鼠血,狡啮想。他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通:“没有番茄汁,面包加番茄酱行吗?”

“也可以。”

槙岛坐回沙发上,电视里面仍然播着让人牙酸的偶像剧。

“我有点无法理解娱乐了。你们平时就看这些东西吗?”

“有些人喜欢看。”

狡啮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拿着面包片和番茄酱回来了。电视中还在上演着“给你两千万离开我的儿子”的戏码,槙岛觉得他在几个世纪前似乎也见过这种剧情。

狡啮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衬衫,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始撬罐头盖子。槙岛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我又想出了几个让你杀了我的理由。”

槙岛煞有其事地端坐起来,严肃地说:“我反社会。”

“嗯。”狡啮打开番茄酱的盖子。

“我反人类。”

“嗯。”狡啮用水果刀把番茄酱抹到面包片上。

“我反种族歧视。”

“嗯……嗯?”狡啮皱眉,“反对种族歧视怎么了?”

“你们不是喜欢种族歧视吗?‘犹太人是劣等的种族,要把他们全都杀光’,这不是你们的口号吗?”槙岛感到奇怪。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正确了。”

“哦,好吧,”槙岛接过狡啮递给他的面包,饭来张口的生活实在是让人艳羡,“你们人类的观念变得太快了,我都记不得了。所以你们现在不杀犹太人了?”

“早就不杀了。”

“看来你们已经完全走出战争的阴影了。种族歧视已经消失了?”

“还没有。不过它大概是令人唾弃的……?”

“好吧。还有什么东西变得合理了吗?现在仍然是一夫一妻制吗?”

“……是,至少在这个国家。”

“同性恋婚姻呢?”

狡啮顿了顿:“还没通过。不过好像很多人开始觉得它是可以接受的了。”

“哦……以前同性恋可是要被处火刑的。我记得王尔德就被抓进过监狱。”槙岛瞥了眼狡啮摆在桌上的书,“普鲁斯特也是同性恋。”

“……我看过这本书。”

槙岛笑了笑,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狡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电话号码,快步走到卧室,关上门,在阳台接起来。但这并不能瞒过吸血鬼敏锐的听觉,可槙岛只听到了一些“没有”、“好”、“知道了”之类的词语。

回来时狡啮点了根烟:“你昨晚做了那么显眼的事,现在猎人们正四处找你呢。”

槙岛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藏在这里,没有人会找得到我的。”

“你真的打算长住?”狡啮问。

“你会赶我走吗?”槙岛反问,“我要住到你愿意杀死我为止,就是这样。”

“……”

狡啮对槙岛的执着有些无从下手了。他无奈地坐到槙岛身边。

“猎人收留吸血鬼是违法的。而且你现在处于被通缉的状态,我就更不能收留你了。”

“为什么会被通缉,我只是半夜骚扰了几个猎人而已。”

“并且对他们恶语相向,威胁说要杀了他们?”狡啮补充道。

“他们可是拿枪指着我!我还没有脾气好到在那种情况下还温言细语。”

槙岛紧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是被通缉的,不就意味着你现在有理由杀了我吗?”

“不。他们只是想抓住你然后审问你这样做的理由而已。”

“……”

人类太麻烦了,槙岛想。

“那有赏金吗?”槙岛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等等,别动——”

狡啮突然伸手擦了一下槙岛的嘴角。

“面包屑。”

被狡啮摸过的地方微微发痒,槙岛抿抿嘴,差点忘了想说的话:“有吗?赏金。”

“……有。十万。”

“那你不如把我交上去,还能赚笔奖金。十万在这里能干什么?买栋房子?”

“能买个厕所吧。”

“好吧。不过那也是笔钱。”

狡啮猜不透槙岛在想什么,这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主动想被抓起来的吸血鬼。

“我不需要,反正平时做任务赚的钱也够花了。”

“还要给我用——”

狡啮的烟灰掉了。

“——我估计再多的钱也不够。”

你是有多能花钱……不对,为什么我的钱要给你花……

狡啮默默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你不会想去那种地方的。全是不说人话的混账家伙。”

“啊,”槙岛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你们最喜欢的官僚主义。这是你的习惯吗?”槙岛话锋一转,指着他攥着烟头的手问。

狡啮下意识地张开手,烟头从指缝中掉了出去,在皮肤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槙岛把烟灰擦去,摸了摸他的手心,那里已经结了茧。狡啮似乎经常这样做。槙岛放开他,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虽然槙岛没说什么,但狡啮还是感觉有点不自在。他的手心有点发烫,却不是因为烟头的缘故。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辆发呆。雨后的空气很湿润,冷冷的雾气贴在他的皮肤上,带走了一些温度。槙岛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车水马龙。

这幅景象和槙岛上次活跃的年代相比应该完全变了样吧,狡啮想。但是人类却没什么改变,还是和从前一个样子。也许更烂了。

楼下的风景对狡啮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对槙岛却不是。槙岛看着楼下出了神,他看着槙岛的侧脸也出了神。纯血好像不是特别怕阳光,立于熹微晨光中的吸血鬼穿着单薄的衬衫,有一种说不出的透明感。狡啮想给槙岛加件衣服,却想起他不会冷,也不会感冒。狡啮总是忘了槙岛是个吸血鬼,可能是因为他实在太像人类了。

“社会越来越神奇了,这些车堵在路口慢慢行进的样子,像并排蠕动的蚯蚓。”

槙岛开口说。

“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生活模式也越来越固定。每个人都住在一个大盒子的小盒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封闭的空间里面滋长着。每个小盒子里面,都是一条或者几条生命,生命太过随处可见,以至于再也没有人会去珍惜它了。”

狡啮默默地听着槙岛对人类生活方式的见解,这可能也是槙岛想要死去的理由。他不像其他纯血吸血鬼,数千年蜗居在暗无天日的城堡中,只和同类交流,日复一日了无生趣地存活着,越来越麻木,甚至渐渐失去时间的感知。他选择从深林里走出来,隐藏起自己吸血鬼的身份,与人交往,感受人的幸福与快乐、悲伤与苦痛。因此他明白人的情感,用人的思考方式思考,可以说是最接近人类的吸血鬼。在这个时代,也许他比大多数人更像真正的人。

“死亡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个很完美的从这个无意义的世界中逃离的解决方案……”槙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那套关于生与死的理论,而狡啮却想起联盟里面的那些人,并不自觉地拿槙岛和他们做着对比。人类竟然没有槙岛了解人生,也懒得去思考人生,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不过话说回来,“真正的人”又是什么呢?当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改变了,“真正的人”的定义也随之改变了吧。现在的“人”的概念,要服从大多数人的定义的话,就得做出些修改了。

“你活了多少年?”狡啮在槙岛演说的间隙问道。

槙岛思索片刻:“清醒的时间大概有五六十年吧,其他时间都在睡觉,加上睡觉的时间可能有七八百年?记不太清了。岁月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狡啮略感意外:“才五六十年就不想活了?”

“你难道是想劝我去品味更多生活的美好吗?”槙岛挑眉问,“这个世界会因我多活些年变得更有趣吗?”

狡啮看着外面的城市街景。他沉默了两分钟才回答:“不。这个社会已经致命地停滞了。”

槙岛听到后发出一声轻笑。

“我先不评价你这句话了,”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很多,“不过出于好意我想提醒你,你上班要迟到了。”

狡啮闻言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槙岛的长篇大论容易让人出神,时间仿佛加速三倍流走了,除非他会瞬移,否则一定会迟到。槙岛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匆忙穿上西装外套的狡啮揶揄道。

“你的前途也要致命地停滞了?”

 

03

 

狡啮成为吸血鬼猎人的机会很偶然,是被他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拉进来的。朋友对他说,“你有这方面的才能”,他想了想,自己也确实没什么想做的事,于是就来了。

几年过去了,他很难说自己没有后悔。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工作性质,更不在意是否能够宣扬正义、惩治罪恶。每当他的同事们说着秩序和规范的重要性,他除了给予赞同的回复之外什么都办不到。后来他想,他可能只是比较喜欢追逐猎物的感觉吧,就像“吸血鬼猎人”字面上的意思。他不想给自己的行动冠以多么伟大的旗号,维护社会秩序,或者拯救弱小民众之类。他在这个组织里待的时间越久,越意识到它正在偏离他最初的设想。在这里根本找不到能被称为“猎人”的人,成员的工作全都被模式化了,可能现代社会有模式化一切的倾向吧。这里的成员分工明确,搜查员搜查吸血鬼,审批员进行审批,下发给猎人具体任务,猎人完成任务,审批员再次审批。甚至所有人每个季度都有业绩要求,被规定一定要处理掉多少吸血鬼,并且在薪酬中有提成。一个又一个印章如同奴隶身上一个又一个印记,他们更像是被奴役着,在城市中以一种另类的方式对“异类”进行处决。

这真的是一个猎人联盟,还是一个杀戮机器?狡啮越来越搞不懂这件事了。下班后烦心的应酬不比工作时好多少,举着酒杯的人们是否都在自我催眠?无论在哪里,只要有复数个人,就无法逃离等级制度,也无法逃离集体价值观的绑架。

狡啮察觉到槙岛的话语是有魔力的。这个社会真的适合生存吗?他情不自禁思考这件事,以至于工作时出了神。

“狡啮慎也?”

他被人叫了名字,猛地回神,看见局长板着脸看着他。

“请集中精神。”

“是。”狡啮答道。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似乎已经管理联盟十余年了。在局长做工作总结的时候走神,这下他估计又要被扣工资了。他想起槙岛说的那句“再多的钱也不够”,愈发觉得生活过于艰难。

他今天确实无法集中精神,这会儿他又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走神了。在家里养一只吸血鬼,他真的要这么做吗?被发现的话惩罚不只是开除,也许他会被认定为是“恶人的同党”而一起被消灭了,他得查一下那本厚厚的猎人法则。从刽子手变成受害者,风险实在太大了。

狡啮想到自己平静的生活可能会因此发生巨大的变化,不由得产生些许担忧。但说实话,他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迷恋的东西吗?他环顾四周,所有人看起来好像都在忙手头的事情,实际上他们和他自己一样,不关心任何事。不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他谁都认识,又谁都不认识。这种关系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得承认,和槙岛待在一起确实是件舒服的事情,比和同事、和任何人待在一起都心情愉快。槙岛在试图理解世界,理解他人的本质,理解他。他们的共同语言那么多,他毫不怀疑他们可以聊一本书聊一个通宵。这是他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过的体验。伊壁鸠鲁在他脑海中高喊着及时行乐,试图碾过其他一切;侥幸心理在计算着他们被发现的概率——要么被发现,要么不被发现,所以机率各为50%,四舍五入一下,不被发现的机率就是100%;他的身体也苦口婆心,承认吧狡啮慎也,你一看到他血液循环就加快,他的手放在你肩膀上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长了一张恶魔的脸,被蛊惑不是你的错!狡啮试图唤醒平时一直正常工作的理性,但理性正忙着计算在养槙岛圣护的前提下他可能背负多少债务,把狡啮布下的任务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个朝自己的内心走向终结的男人没花多少时间就放弃了抵抗。他“啪”地一声合上电脑,吓了旁边的小姑娘一跳。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账单”。

“狡啮先生决定要买房了?”小姑娘轻声问。

“不买房,买人。”狡啮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随口一答,也没注意小姑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开始算起两个人生活的开支。他之前很少算账,只知道银行卡里永远都是有钱的。认真计算过的结果就是,看来他可能得多加班了。

吸血鬼难道没有什么积累几百年的财产吗?他带着这个疑问下班回了家,看到槙岛正窝在卧室里点着台灯看书。他把狡啮书房里的书摞在地上,自己也坐在地毯上,看得非常专注。

“你有什么财产吗?”他打开客厅的吊灯,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槙岛。槙岛仍然盯着书,没有抬头:“财产,真是个陌生的词……我的钱都用来买书和手稿了。我有莎士比亚手稿,你要看吗?”

“你打算卖掉一些吗?”狡啮不抱希望地问,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不,我绝对不会卖的。”槙岛连连摇头。狡啮只能叹口气,坐到床边。槙岛在翻阅《历届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词》。

“说起来,‘诺贝尔文学奖’这东西居然还存在啊,”槙岛凉凉地说道,“我还以为人们会放弃为文学颁奖。”

“人类就喜欢干这种事。”

狡啮的地图炮把自己也包括了进去。槙岛抬头朝他一笑:“你也喜欢?”

狡啮在门口回头上下打量槙岛一圈,然后说:“最佳烦人奖。”便走到厨房开始做饭。说是做饭,也不过是把冰箱里的三明治扔进微波炉里加热而已。

“有奖品吗?”槙岛问。狡啮把回来的时候买的番茄洗好扔给他。

“我很好奇,吸血鬼猎人为什么是白天上班?”槙岛边吃边问,“我以为你们和我们一样昼伏夜出。”

“不,”狡啮站在微波炉旁打了个哈欠,“猎人很少出任务,基本上最多一周一次。”

“那你们白天在干什么?”

“……开会?”

“……只有开会?”

狡啮回忆了一会儿,发现还真的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闲聊?刷推特?”

“……听起来很轻松。不过你真的在乎别人在做什么吗?”槙岛问,“你知道的,社交网站上的那些东西。”

“我根本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要看它?”

“不知道,可能是现代人的本能吧。”

“你们进化的方向真奇怪……所以你不需要制定点什么计划吗?针对你要狩猎的吸血鬼。”

“别人已经计划好了。”

狡啮从微波炉里面拿出他的三明治。

“我只需要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点就可以了。”

“你们的分工还真严密,”槙岛耸肩,“不过这样一来,狩猎的乐趣岂不是损失了大半?确定目标、跟踪目标,这个过程才是最大的乐趣所在,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槙岛对猎人心理的理解程度出乎狡啮的意料。槙岛接着说:“但是这些乐趣全都被剥夺了,只剩下最廉价的那部分——扣下扳机。这种猎人已经不算是猎人了。”

“……现在已经没人追求那种东西了。”

“不。”

槙岛从卧室出来,走到狡啮身旁,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在追求。”

槙岛的脸近在咫尺,狡啮下意识地身体后倾,想要拉开点距离,以免吸血鬼察觉出他的异样。果然像他的身体之前报告的那样,血液循环加快,心率上升,狡啮慎也人生第一次面临性取向危机。

“你仍然想要体会追逐猎物、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杀死别人的感觉,而现在,良机就在你的眼前……”槙岛把手枪塞进狡啮的手里,“用它瞄准我的头,杀了我,看着子弹射入我的身体……没人会来干扰你,这是你自己的决断,只有自己的决断才是有意义的,你想必早就厌倦了当别人的傀儡,厌倦了成为他人的杀人机器。感受到指尖的重量了吗?”

吸血鬼的眼眸泛着蛊惑的红光,取代了平时的金色,狡啮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双眼睛吸引去了,以至于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你从哪拿的枪?”等槙岛说完,狡啮假装镇定地拿着枪绕过他,继续吃手里的三明治。

槙岛有些挫败:“你的屋子里到处是枪。”他说着,拉开厨房的碗筷架。

“讲道理,谁会在这里也放上一把霰弹枪,你是打算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打游击战吗?”

“防患于未然。”

狡啮把那把左轮放回床头柜。他想了想,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脑,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空位。

“过来,我教你怎么用这个打发时间。”

 

04

 

他昨天是怎么脑子进水教了槙岛线上购物的???

第二天上班时收到银行账单的狡啮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他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问槙岛到底干嘛了,槙岛的回复很简单:买书。在狡啮再三表示再这么买下去他们就可能吃不起饭了,而且家里也根本摆不下这么多书的情况下,槙岛才勉强按耐住了继续清空购物车的欲望。线上购物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槙岛对其赞不绝口,而狡啮只想回到昨晚掐死那个告诉槙岛付款密码的自己。

下班后狡啮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问槙岛:“你为什么要一次买那么多书?”

“这是我的习惯,我每次醒过来都要买书。毕竟不看书的话很难明白这几十年间人们都在想什么。”

槙岛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以至于狡啮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而且你白天在上班,我一个人在这儿很无聊,”槙岛补充道,“鉴于我目前还在被通缉,所以我觉得我最好暂时不要踏出家门?”

“你买的这些两三年都看不完。”

“哦,慢慢看嘛。买书要趁早。”槙岛笑着说。

狡啮翻翻槙岛的订单列表:“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网络文学?”他看到《小X代》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研究一下你们的流行文学。”

狡啮看到订单最下方的总金额,心都快碎成了两半。

“你可以找点其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比如?”

“比如看电影。这几十年多了很多好电影。”

“在这个小的电子屏幕上吗……我觉得电影还是去电影院里看比较好。我可以包场吗?”

“……当我没说。”

结果比买书还花钱。

狡啮又想了想。

“自己写本书?”这个建议不知怎么从狡啮的脑中冒了出来,“一本自传。”

“我的生活没什么可写的。”槙岛皱眉。

“总有东西可写,你可经历了几百年。”

“我不是什么伟人,不需要用自传来记录丰功伟绩,试图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同样我也不是心怀愧疚的人,不需要用自传来坦白与忏悔。我不需要用自传美化自己,让别人喜欢我,更不担心别人会通过写我的传记毁损我的名誉,因为没有任何人记得我、没有任何人了解我,我也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槙岛说了一大串,“所以我为什么要写自传?”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如果你不喜欢自传的话就写本小说,什么都行。”

“不,我更喜欢做读者……不过你启发了我。我确实有过一些想法,比如毁灭人类的1001种方式?我可以在书里面把地球炸成一朵烟花,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你爱过人类吗?”

“爱过。”

可能确实不能指望槙岛圣护写出什么正常的书。但没等狡啮表达自己的看法,槙岛就改了主意。

“或者我可以写些更加迎合读者的东西,”槙岛想起了他昨天看过的电视剧,“像是‘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你这是在玩火’……”

“那是什么?”

“这是你们流行的搭讪方式吗?”槙岛挑眉,“你看,我比你更了解现代社会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女人’这个没礼貌的称呼是怎么流行起来的,毕竟以前的绅士们都应该称呼她们‘女士’……难道这也是一种返祖现象?”

狡啮咋舌:“没听说过这种方式。你应该写些更贴近现实的。”

“我想想……有一个善良勇敢的人叫做槙岛圣护,为了拯救地球不断变强,最后战胜了想要征服世界的大魔王狡啮慎也……”

“我们的角色好像反了?”狡啮纳闷,“好吧,或者你可以写点哲学史?毕竟你和很多人都对话过,可能更理解他们。”

“你在开玩笑吧,我不要做那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看看罗素吧。”槙岛一口回绝。

“不管你写什么,”狡啮最后申明,“只要你找点东西写就行了。”

写书怕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槙岛回忆起他见过的那些被死线逼迫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作家们,觉得贸然进入这个领域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但即便如此,槙岛还是勉强接受了狡啮的提案。

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所有识字的人都赶去写文章的?难道说读的书越多写的东西越好看?这个逻辑是哪来的?作家这个设定快被人看腻了,摆脱无聊最有效的方式是犯罪,不是成为作家!槙岛手里拿着圆珠笔这么想。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他仍然无法确定自己要写的主题。狡啮在客厅里没动静,似乎是睡着了。槙岛不理解为什么狡啮白天一直无所事事,晚上回到家里还会这么疲惫。

“狡啮!”他出声喊道。沙发上的狡啮发出一声迷迷糊糊的“嗯?”回应他。

“你过来睡床吧,我不需要睡觉的。”

狡啮没有应声。槙岛走到沙发旁,拍了拍他。

“听见没?”

“我习惯睡沙发了。”狡啮回答,声音仍然不清醒。放着床不睡天天睡沙发,还每次都用手心灭烟头,这个人是有自虐倾向吗?

槙岛坐在他旁边叹口气,继续想他要写的东西。他的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留下两道黑色的横线,然后不知怎么,“狡啮慎也”几个字就从笔尖遛了出来。槙岛的表情突然变得像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般,一会儿看看那个名字,一会儿看看仰头狂睡的狡啮。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他心中才后知后觉地浮出一个猜想。

请原谅,即便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对狡啮有多么特别(具体表现为穿狡啮的衣服、睡狡啮的床、让狡啮碰他谁都碰不得的头发等等),他自己还是迟钝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因为他不是人。在不是人的物种中,他又是最不是人的纯血吸血鬼。换句话说,他没有人类有的呼吸、心跳、体温这些生理因素,也没有情感、欲望、偏好这些心理因素。在应该生气的时候他不会感觉气血上涌、在应该难过的时候他的泪腺不会分泌眼泪,他不能出汗、不能做梦、不能做太多在人类眼中天经地义的事。如果人类的内心是一潭清水,那么他的内心就是冰冻的湖,他所有的情感都是跟人类学来的,无论表现得多么自然、多么生动,也无法跳出已有的框去领悟一种新的感情。

就在刚刚,槙岛提笔写下“狡啮慎也”的名字这样一个奇怪的时间点上,他的脑袋久违地磕到了框。为了尝试验证他的猜想,槙岛放下这篇叫《狡啮慎也》的至少要写四万字的文章,悄悄靠近狡啮,去看他熟睡的脸。但看了很久,槙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眉毛还是眉毛,眼睛还是眼睛,嘴还是那张没什么好话的嘴,他长得和其他人类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帅了三个八度,但是却怎么让他的舌尖变得苦涩,怎么让他的喉咙发痒,怎么让他不安?

槙岛把笔和纸远远丢开,拿起狡啮的手机,打开浏览器,思考了很久,在搜索栏输入一行字。

心动是什么?

 

05

 

请走外链

 

06

 

还好接下来的一天是周日,不然把他们分开简直比登天还难。狡啮困了想睡觉,槙岛也不想离开他,就和他一起躺到床上。槙岛闭上眼睛,理所当然地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狡啮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睡颜。谈恋爱实在是太费时间了!好像吃个饭看个电影,加上读会儿书,不知道干了什么一整天就没了。狡啮上班前两人在玄关处吻别,槙岛把狡啮脖子上每一寸皮肤都吻过了,才打算放开他,但是心里却想,再多亲十秒吧,就十秒,然后又开始耽误时间,最后不出意外,狡啮又迟到了。课长铁青着脸问他这个月怎么迟到了两次,他敷衍地应付着,怀里空荡荡的,就像生命的另一部分被挖去了。

上班时狡啮开始频繁地走神,连同事都觉得他有些异常。坐在狡啮旁边的小姑娘问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怎么了,狡啮回答,没什么,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十几个字,又开始放空了。小姑娘只能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在家里的槙岛也是同样,举起书半个小时翻不过去一页,书上面的字似乎都在到处跳动,然后堆起来变成了一张狡啮的脸。他摇摇头让字变回原状,读了第二十遍这页的第一句话,还是没记住写的是什么。熬了一天,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狡啮报告一交风一般地离开了,这是他上了这么久班动作最迅速的一次。狡啮打开门,那具凉凉的身体就靠过来了,他关上门,连鞋也没换,被按在门板上又亲又啃,他的内心才平复下来。他把鞋脱了,两人又吻到床上,槙岛的嘴唇滑而柔软,像是涂了甜蜜的毒,他根本没法离开这双唇,这是一间纯白的没有门与窗户的牢房、他被禁锢在槙岛的嘴唇里、眼睛里、喉咙里、心脏里,再也逃不出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同性恋在现代社会已经不算是一种罪行这一点,槙岛觉得很遗憾。这剥夺了他本来能体验到的背德感,他还想被人绑上火刑柱一次,反正也烧不死。他和狡啮分享了这一观点后,狡啮说你是吸血鬼,我是猎人,我们是跨物种敌对恋爱,还是不被社会认可的。槙岛勉强得到了安慰。

 

就这么过了两天堕落荒废的生活之后,狡啮才想起他周六接到的那个电话。

“你和你的家族还有联系吗?”狡啮问槙岛。

“几百年没联系过了。为什么问起这个?”

“那天总部的电话,”狡啮皱着眉点起一根烟,“说要尽快抓到你,你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这让槙岛也有些疑惑。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的家族里大部分人都死了,就算仍然存活了几个人,我对他们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不是你家族的问题的话,那么……就是人类这边?你有什么结仇的人吗?”

“我结过仇的人可以装满一火车了。不过我上次醒来是六七十年前,就算有恨我的人,现在也已经死光了。”槙岛摸着下巴说,“除非是后代来寻仇的,不过我也没有得罪谁到那种地步。”

狡啮越想那通电话越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冲着槙岛圣护这个人来的话,可能就是冲着纯种吸血鬼这个身份来的。现存于世的纯种吸血鬼数量极少,猎人联盟是要用槙岛来和什么人达成交易吗?又会是什么交易呢?狡啮打开电脑,调出联盟内部的悬赏名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而狡啮一打开名单就震惊了——排在第一位的正是槙岛圣护,赏金早已不是一开始的十万,而变成了整整两千万。狡啮点开槙岛的头像,大致浏览了一遍,两千万,要求是活捉。

为什么会这样?狡啮回忆他入职以来的悬赏名单,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千万以上的价格。普通吸血鬼上万的都很少,为什么槙岛这么特殊?他又往下拉了拉,排名第二的价格是六百万,他点开那个头像,也是一只脱离了家族的纯种吸血鬼,不过有十几年没在世间露面了。联盟对纯种吸血鬼的态度向来是放任不管,但怎么现在突然开始悬赏纯种了?狡啮再往下拉,又有几个高价格的悬赏映入眼帘,而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两个:纯种、已经脱离家族。难道是吸血鬼家族拜托联盟帮他们清扫背叛者?

狡啮思考时,槙岛也在他旁边看到了悬赏的界面。似乎有些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槙岛想,于是他拽着狡啮的胳膊滑动鼠标滚轮,继续看其他的悬赏。

“怎么样?”狡啮问槙岛。槙岛指着屏幕上的一个褐发男人说:“我认识他,他杀了他家族里的长老,逃了出来,被追杀很久了。我们大概——”槙岛顿了顿,“两百多年前?见过一次面。”

“他也是纯血。”

“是纯血。”槙岛拉到几百万奖金的那个区段,“这些人全是纯血。”

狡啮看着那些人,又沉默了会儿。

“你怎么看?”

“这不是家族做的,我是这么想的。”槙岛说,“吸血鬼家族会自己解决他们的问题,不会依靠猎人这种敌对组织。这里所有的被悬赏吸血鬼都是要求活捉,并且是已经脱离家族的,可能猎人要利用纯种吸血鬼做一些事情,但是不想得罪吸血鬼家族?”

他接着说:“你应该知道,中世纪有人曾经把吸血鬼关起来做过实验。他们将那只吸血鬼钉在十字架上,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拆掉他的四肢,看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长出一个新的——这都是你们人类曾经做过的事,也是吸血鬼一直要掩藏自己的原因。说不定猎人联盟想要做类似的事情?”

狡啮摇头:“研究吸血鬼的年代早就过去了,现在猎人比吸血鬼自己还要清楚他们的身体结构。”

“那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槙岛耸耸肩。

“明天我要去你的住所调查,”狡啮从电脑包里拿出两张文件,给槙岛其中一张,“这个地址是你的吗?”

槙岛一看,上面写着他睡觉的那个山底地下室的详细位置,还附了一张卫星图片。

“确实是的。效率还挺高的,没想到这个地方都被你们查到了。”

“你要一起去吗?毕竟是你的地方。”

“我倒无所谓,不过现在外面风声很紧吧。”

“嗯。还有可能设了埋伏。”

“我只希望没人动我的书画和原稿。”

狡啮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的头脑在寒风中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愈发觉得槙岛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且他更害怕的是他自己或许已经在不经意间露出了马脚。狡啮闻了闻自己的衬衫,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吸血鬼的味道。虽然槙岛身上的味道非常淡,他这种经常出任务的猎人身上有吸血鬼的味道也不足为奇,但纯种和普通吸血鬼的味道仍然有细微的差别,会不会已经有人发现了呢?意识到这一点的狡啮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他掐了烟转身进屋,思考这件事情该怎么解决。不过如果他真的被怀疑了的话,联盟这两天应该也不可能没有动作。他现在还被信任吗?他的房子现在还是安全的吗?

“你在想他们有没有怀疑你?”槙岛猜到了狡啮的想法。

“嗯。”

“如果你被发现了的话,早就被叫去谈话了吧,我们也不会相安无事地坐在这里了。”槙岛转头看向狡啮,“如果真的被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狡啮看着槙岛,没说话,吻了吻他的眼睛。短暂的沉默后,他说:“我要永远陪伴着你,再不离开这漫漫长夜的幽宫。我就在这一吻中死去。(*注: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死前的台词。)”

槙岛笑了起来,颤抖的睫毛刮过狡啮的嘴唇:“我的罗密欧,活着可比死难多了……死不过是一次轻盈的迈步,活却要付出数不清的鲜血与汗水,对人类来说多痛苦。”

“痛苦吗?”狡啮却反问。付出鲜血对他来说可一点都不痛苦,他拉开自己的衣领,把脖子露出来。

“……你贫血好了?”槙岛想起上次的经历,有些犹豫。

“少喝点。”

狡啮把槙岛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槙岛纠结了一下喝多少好像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不过还是下了口。

但让槙岛感到非常意外的是,这次和上次的味道相比有了改变。如果说上次的血会让他失去所有理智,完全沉沦在无尽的快乐中的话,这次的血则变得更温和、更缠绵了。狡啮的血仿佛温柔地把他包裹了起来,把他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可以放任自己身处其中,不用思考任何事,也不用担心任何事,一切外界的事物都伤害不到他了。

槙岛突然间隐约明白,血的味道不是固定的,因为这是情感的味道。这就是狡啮的情感。

原来他以前喝过的人的血都难以下咽,是因为那是厌恶的味道。

意识到这点的槙岛慢慢缩回牙齿。温暖也好,爱恋也好,对他这颗消化不了过多情感的心脏来说都太庞大了。他只喝了一点点,无数念头在他脑中徘徊,他甚至不能分辨它们是什么。

“怎么了?”狡啮感到奇怪,却被槙岛抬头吻上了。

如果我可以做梦,你会走过我每个梦境;如果我有眼泪,你就能看到我有多难过;如果我的心脏会跳动,脉搏会告诉你我的爱有多深。

 

07

 

狡啮不知道怎么安慰突然消沉的槙岛,但到了上班的时间,他也只能先离开了。离开之前他换了件没有吸血鬼的气味的衬衫。狡啮本打算一个人去槙岛的住所,但征陆却突然打电话说要跟他一起过来,狡啮只得同意。

槙岛的住所和狡啮想象中的区别不大,在一座长着茂盛树木的山下,入口的山洞被层层草木盖得严严实实。狡啮和征陆费了点力气才把路清理得可以供人进入。槙岛大概是变成蝙蝠飞出来的吧,狡啮猜测。

征陆这一路上都很沉默,似乎有些心事。狡啮没太在意。他们走进阴暗潮湿的山洞,走到头才看到地面上有一扇暗门。狡啮撬开暗门,掀起了一阵尘土,他皱着眉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打开手电筒,才看清房间里的构造。

——全是书。面前的书的数量让狡啮目瞪口呆,书堆满了这个大而空荡的房间的每个角落,很多书籍一直摞到天花板。狡啮甚至很难在这里找到下脚的地方,毕竟他可能一不留神就踩到了某个价值连城的原稿。门口的书还不算太陈旧,越往里书越旧,有些书的书页已经生虫,黏在一起,再也翻不开了。狡啮一边惊叹一边往里走,又看到了成堆的羊皮纸和画布,这里的东西简直多得可以开个博物馆。

他们走到最里面,看到了槙岛睡觉的棺材,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看不出木板原来的颜色。狡啮刮了刮棺材盖,才看出来原本涂了白色的漆。棺材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把老式的手枪之外什么都没有。狡啮捡起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是银制子弹,上好膛的。估计是槙岛打算用来自杀的吧。槙岛就在这个地方,躺在这个空无一物的棺材里,陪这些书沉睡了几百年。他在睡着的时候应该和死人没有区别吧。而每一次醒来时,他面对的世界都改变了,曾经认识的人去世了,或者已经垂垂老矣。在这个世界中,他一直是孤独的。

狡啮几乎能想象到槙岛会如何反驳:在这个世界中,所有人都是孤独的,所有人都是空虚的,类似这种话。而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旁默默不语的征陆却突然开口了。

“狡。”

征陆和狡啮出来之后第一次叫了狡啮的名字。狡啮回头,看见他坐在一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点了支烟。

“你……”征陆的表情严肃,有些欲言又止。

狡啮把手电筒放在棺材盖上,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大叔?”

征陆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到地上,缓缓开口。

“你和一只纯种吸血鬼住在一起了吧。”

他瞥了眼狡啮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狡啮也点起烟,走到征陆旁边,靠着桌子沿。

“什么时候发现的?”狡啮问。

“昨天我去你座位上找文件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微弱的吸血鬼的味道,”征陆摸了摸后脑,“可能其他猎人闻不出来,不过我好歹也和吸血鬼打交道了这么多年,年轻的时候又和一个纯血有过些牵连,所以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吸血鬼,而是纯种吸血鬼的味道。”

“……果然瞒不过大叔。”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这两天有些不对劲,被纯血勾走了魂吧。”

征陆的语气有些打趣的意味,似乎没打算指责狡啮。狡啮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是这一只吗?”征陆指指棺材问,“放心,我不是联盟过来套话的。”

“……是。”狡啮只得承认。

“这可不好办了……现在到处都在搜捕他呢。你看到新的悬赏令了吗?两千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数字。”

“我知道。”

征陆看着狡啮思索的侧脸,明白了什么,露出耐人寻味的微笑。

“爱上了?”

狡啮有些恼怒地回视一眼。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明白,纯种吸血鬼这东西是会蛊惑人的,你一旦见到她,很难不爱上她,这是他们的特长。”征陆似乎也陷入了一段回忆中,“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他们的感情都是虚假的,即便看上去像是真的,也从来都是假的。吸血鬼没体验过做人的感觉,也永远不会变成人。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和我们对牲畜的态度没什么区别。就像我们可以轻易杀死牲畜,他们也可以轻易杀死人,不会抱有任何罪恶感。别被他们表现出来的东西给骗了。”

“槙岛不是这样的。”

“不,都是一样的,没什么不一样。这是物种决定的,不可能改变。即便一个吸血鬼想要回应你的爱,他的内心也无法诞生出爱这种东西。”征陆顿了顿,“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是被编码的,是一段程序。你知道吗?很多人类曾经爱上吸血鬼,到最后才发现,爱这东西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如果他在你身上找不到那种他喜欢的感觉,马上就会抛弃你。”

“人类不也是被编码的吗?所有社会学习都是一种编码。人类和机械为什么不一样,就因为他们是活着的动物,所以他们可以叫‘成长’,而机械只能叫‘模仿’?”

手电筒的灯闪了闪。狡啮把烟掐灭,眼睛在黑暗中发着蓝色的光:“也许就像你说的,他的内在是空的,但是我不在乎。我不会让别人把他夺走的。”

征陆听了这话,只能露出苦笑。

“也许是我多嘴了吧。”

“不,抱歉。是我反应太大了。”狡啮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摆摆手。

“不过大叔,你知道联盟为什么要抓他吗?”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征陆摇头,“不过他们急着找一只孤立的纯血是真的。你这只最近刚露了脸,所以成为了他们的目标吧,毕竟纯血这东西可能十多年都不会出现一次。虽然他们的气味没有几个人知道,但你还是要多小心。如果被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狡啮叹气:“谢了,大叔。过段时间有机会一起再喝一杯吧。”

“以后的事不好说啊,”征陆把自己的烟踩灭,“如果你继续待在联盟的话,我估计你早晚会被发现的。联盟对下属的监视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一旦发现蛛丝马迹,马上就会布下天罗地网。把吸血鬼养在总部周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你尽快想想撤离的方式吧,如果还想和他在一起的话。我这边倒是有一些撤离计划,虽然是很久以前做的,不过可能也会有点帮助,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看,就放在我车上。”

他说着拍拍狡啮的肩膀:“说实话,看到现在的你,感觉就像看到过去的我一样……”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仍然没有说出口。

“算了,不提了。我们回去吧,狡。”

狡啮点头,也没多问。两人走出了山洞。外面的阳光分外耀眼,狡啮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刺痛。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如果想要舒适的生活,他现在就可以把槙岛在自己公寓里这件事告诉联盟,拿到两千万的赏金,从此衣食无忧地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如果想要和槙岛一起生存下去,就得舍弃一切,离开这个他一直生活着的地方,逃亡到陌生的国家,躲避联盟的追捕。

而这在狡啮心中甚至构不成一个选择。他在回去的途中最后看了几眼车窗外的城市,钢筋和水泥建成的高楼林立,道路上一排排的车辆堵塞着,路边的人熙熙攘攘,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驻足。

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了。

 

08

 

“我们走。”

狡啮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槙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狡啮扔了一套新衣服和一个毛线帽。

“什么?”

“我说,我们逃走吧。”

狡啮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把钱包和刚刚从银行卡里取出来的现金往床上堆。不得不说,狡啮的行动力确实是一流的,刚刚做出的决定,马上就制定好计划开始实施,一刻都不耽误。

“怎么,查到你身上了?”槙岛换上了衣服,看着狡啮把必要的东西塞进背包,砸烂所有电子设备,把零件扔进厨房的水池。

“查到就晚了。详细的以后再说。”

狡啮背上包,拉着槙岛走到自己的车库。他车库里有两辆车,一辆是他刚工作的时候买的,平时通勤用,一辆是几个月前买的,还没有改装好,因此没开出去过,现在刚好派上用场。他从车库的角落摸出他刚发现联盟会追捕擅自行动的猎人时偷偷办的假牌照,换掉那辆新车原来的牌照。这种未雨绸缪的事情他一直做得很好。

“你可以躲进后备箱吗?”

狡啮打开后备箱,亲了亲槙岛的额头。槙岛也没多说什么,钻进后备箱里面。狡啮把车开出了车库,行驶到车水马龙的街上,这时天色刚暗。他拿出在征陆车上画好的路线图,慢慢开着车。出了城区,上了高速路,天已经黑透了。往邻国偷渡的话,要朝西南方向开到港口才行。

他让槙岛出来坐到副驾驶上。槙岛看了看车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他又看了看狡啮,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侧脸很认真。

不可思议,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家里读书,现在却成为了货真价实的逃犯。

“我们这算是私奔了吗?”槙岛忍不住问。

“不然呢?”

槙岛不说话了,脸上却在笑。

“感觉像是小说里面的情节,”过了一会儿,槙岛说,“你我一生都要活在被人追捕的阴影中了。”

“他们的势力还没有出本国范围,出了国界总会有办法的。而且他们也不可能追我那么久,等到你的悬赏解除了就没事了。”

槙岛“嗯”了一声。车静静开在笔直的高速路上,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世界仿佛和他们隔开了。

“我们以后要干什么?”槙岛问,“你应该不会跟我说找个海边开个咖啡店这种回答吧。”

“我还没想过。书店呢?”

“感觉像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干的事情。”

“你本来就五六十岁了。”

“但是我的心态还很年轻,”槙岛看向狡啮,“和我的外表一样年轻。”

“那你想做什么?”

槙岛回顾了一下他看过的国际时事,有了一个想法。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一个独裁国家,”槙岛说,“去搞反政府武装活动。”

“……你的心态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槙岛继续说:“听说古巴的经济还是计划经济,并且只有5%的民众能够上网。他们如果想要摆脱政府垄断,去被屏蔽的外网买更加便宜的东西的话,就要从大街小巷中兜售移动硬盘的人那里花钱拷贝购物网站的镜像复制,然后用电话联系。”

“电子黑市?”

“很有趣,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

“好。”

狡啮答应了下来。

“我们就去那。”

路的前方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中,似乎永远开不到尽头。槙岛开始想象成为舆论家的狡啮和成为煽动家的自己在深夜的巷子里张贴海报和标语,轻手轻脚怕被人发现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笑。他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的未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一瞬间他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可槙岛的思绪没过多久就被身后传来的轰鸣声打断了。吸血鬼的听觉比人类灵敏,在狡啮意识到之前,他拉开车窗,朝车后方的天空中望去。一个小小的红点正在靠近他们。

“直升机……”槙岛认出了那个东西,缩回身体,“后面有直升机!”

“什么?”狡啮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是他们追上来了吗,怎么会这么快?”

“先停车。”

槙岛迅速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旁边是树木生长茂盛的山脉。

“我们得到山上去。”

狡啮咬咬牙,当机立断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下车后他们远远地看到数架直升机和十几辆车(也许更多)正朝他们的方向过来,只能跑进那片树林。夜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他们在潮湿黑暗的树林中狂奔,树枝和荆棘划伤了他们的皮肤,但两人都无暇顾及,往森林的更深处跑去。这里或许是刚下过雨,泥土的表面非常湿滑,两人紧紧拽住彼此的手,防止对方摔倒。可能是车上面被安装了跟踪器,狡啮边跑边想,但是那辆车他从来没有开到过上班的地方,怎么会被装上跟踪器,难道联盟在他买车的时候就偷偷下了手?他大步跑着,呼吸越来越乱,但却不敢停下。

渐渐的,他们耳边不再只是喘气声,而多了些别的声音。他和槙岛的体力都不差,不一会儿就跑出很远,但却架不住对方人数众多。槙岛靠自己的听觉识别脚步声,带着狡啮跑,他们越过灌木丛、越过池塘、越过倾倒的树干,但最终却仍然发现他们被包围了。直升机和车辆很快把这片山的区域封锁起来,对方出动的人数实在是出乎狡啮想象的多,似乎除了猎人之外连人类警方也参与了进来。狡啮和槙岛站在原地,四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狡啮骂了一句。联盟的动作迅速得始料未及,他已经听到直升机在自己正上方的轰鸣,有探照灯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扫了过来。直升机的螺旋桨挂起的风把树叶吹得四处飘舞,狡啮和槙岛半趴在地上,已经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

“你可以变成蝙蝠的,对吧?”狡啮在螺旋桨造成的风声中大声问。槙岛闻言皱起眉朝狡啮喊:“我不能留下你!”狡啮也喊道:“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周围的人的叫声越来越大,手电筒的光线透过层层树叶照射了过来,槙岛一瞬间动了杀光他们的想法。他体内的鲜血慢慢复苏,腐败的血液开始流动,他的眼睛变红了。

但狡啮没意识到他的意图,只当这是他变成蝙蝠的前兆。狡啮这时吻上了他,两个人都没有闭上眼,他看到狡啮眼底的决心,终究还是收回了已经变型的手。

 

狡啮望着在树枝间一转眼便消失不见的蝙蝠,对从树林中逼近的人慢慢举起双手。

“狡啮慎也捕获确认,”课长从阴影中走出来,举起枪对准他,同时语气冰冷地对着对讲机说,“没有槙岛圣护的踪迹。”

他的双手被铐住,周围的人多而混乱,他们不断说着些什么,他却一句都没法听进去。各种灯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美好而黑暗的愿望在光中碎成了两半。

 

-

 

狡啮被押进牢房关了起来,他的神经高度紧绷,根本没法入睡。在一整天煎熬的等待中,他无法控制自己思考槙岛到底有没有成功逃走,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想着槙岛最后离开时的目光,想得把指甲嵌进了手心里也感觉不到疼痛。终于到了次日夜晚,他被人带出了牢房,领进一个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椅子,而坐在他对面的是——禾生壌宗,猎人联盟行动局的局长,他的上司。

“请坐吧,狡啮慎也。”禾生局长对他说。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坐到椅子上,禾生示意其他人离开房间。

“被关押的感觉如何?狡啮先生。”

禾生露出了微笑。狡啮一直很讨厌这种笑容,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险感。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板看。

“你做了一个十分愚蠢的决定呢,”禾生继续说道,“如果一开始乖乖交出槙岛圣护,现在你早就已经成为令人艳羡的千万富翁,我还可以在最繁华的地段给你分配公寓。可是你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还落得在牢房里凄苦度日的境地。被一只吸血鬼玩弄感情到这种地步,你真是完全不懂得权衡利弊。”

狡啮仍然保持沉默,没有开口的意思。

“所谓的吸血鬼,都是愚蠢而不自知的东西。它们因为自身的永生和强大,自以为比人类在食物链中高一级,而事实是,吸血鬼的数量越来越少,人类的数量则越来越多。纯种吸血鬼被人类逼到深山的古堡里面,过着隐居的生活,因为人类认为吸血鬼都是具有威胁的生物,一旦发现了它们,就会用手里的武器杀死它们。吸血鬼实际上已经失去了生存空间了,是早晚会被淘汰的物种,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让它们更快地从历史中消失而已。”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抓槙岛圣护吗?”

她问狡啮。狡啮听到这话才抬起头,看向禾生。

“在现在的年代,纯种吸血鬼非但不是威胁,反而对一些人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展览品呢。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前,就有人把被家族遗弃的吸血鬼关押起来,供别人参观。然后那些吸血鬼可能会被卖给某个人,成为那个人的私有物。”

禾生看到狡啮略有变换的脸色,笑容更大了。

“因为吸血鬼是美丽的生物啊。这一点狡啮先生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虽然这样的需求很罕见,不过这两天有个政府的高官和我们联系,要买一只纯种。他给的价格非常可观,整个联盟工作四五年可能都没办法赚到这么高的利润。因此我们就和警方合作,打算抓住近期露过面的槙岛圣护。”

“在寻找他时,你算是帮了大忙呢。如果没有你昨晚那么显眼的动作,我们不可能知道槙岛的踪迹。我们早在你买下车的时候就在车上面装好了跟踪器,你猜到了吗?”禾生观察着狡啮的神色,“看来是猜到了呢。毕竟联盟自家的狗要好好看紧才是,万一哪天跟别的猫跑了就麻烦了。”

“说了这么多,我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禾生的身体微微前倾:“纯种吸血鬼很难追踪到,那天在森林里他成功逃走了。我想让你做诱饵,帮忙引出槙岛圣护。看到你从牢房里被放出来,他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回到你身边吧。”

她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狡啮的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放心吧,他在政府的手中会很好。我们会给他注射一种药物,药物会强迫他进入沉睡。他所有需要做的事只是在展览柜里面一动不动地睡上几十年,和他在棺材中沉睡没什么两样。之后我们会放他自由的,毕竟他并没有做什么触犯法则的事情。”

“而你的生活,相比之下就大不相同了。如果你答应的话,赏金我仍然会给你,你所有其他需求我也会尽量满足。”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们可能就要采取些强制手段了。到时候你的性命安全我可不能保证。”

禾生说完这话,打算把人喊进来带狡啮下去,狡啮却突然开口了。

“不用两天的时间,”狡啮说,“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我答应了。”

“哦?”禾生感到有些意外。

狡啮低着头说:“吸血鬼都是没有感情的生物。那天在树林里,我只是被它蛊惑了,被它利用了而已。我很需要那笔钱。”

禾生撑着下巴笑着说:“看来你还算是个懂事理的人。好吧,我会尽快安排的,你明天就能见到槙岛圣护了。不过放心,这并不是最后一面,因为你以后仍然可以在玻璃展柜里见到沉睡的他。”

 

-

 

狡啮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多少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临时的计划有多大的可能性成功实施。他倒是不担心槙岛真的让联盟轻易得逞,槙岛如果看到他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以后还贸然接近他的话,这几百年估计也是白活了。只要自己在牢房的外面,不管看守有多严格,逃脱成功的机会总会增加很多。槙岛也会给他些支持。如果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公寓的话,他甚至有可能得到武器——他在房间的各个难以察觉的角落里都放了武器,联盟可能在检查时有所遗漏。逃走以后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联盟,和过去的生活说再见了。

而正当他盘算的时候,却听见了外面走廊的门打开的声音。他蜷在床上,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看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狡啮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个脚步声好像是……槙岛?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靠近他。尽管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看不到脸,他还是立刻认出来这是槙岛无误。看来在他的计划有机会实施之前,动作迅速的槙岛就已经想办法潜入进来了。

“槙岛?”他轻声问,那个身影却没有回答他。

槙岛的状态有点不对劲。狡啮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槙岛从斗篷下面伸出沾着血污的手,非常轻松地拽开了用安全锁锁住的铁门。他走到狡啮身前,站住了,狡啮慢慢摘下槙岛的斗篷帽,看到他面无血色的脸,在透过监狱狭小的窗户照进来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槙岛把手伸出来给狡啮看,血在他的手上凝固成暗红,爬满他的指纹。

“你可以杀了我了。我通过吸血杀了一个人类。”槙岛说。狡啮能听出来他克制着感情。狡啮没有看他的手,只是走上前抱住了他。槙岛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路绷紧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呕吐出来。

 

-

 

那是厌恶与憎恨的味道。

 

-

 

槙岛在狡啮的电脑上看到过联盟内部的地图,他逃走后,很快就决定潜行进来营救狡啮。联盟的守卫比槙岛想象得松懈,虽然他动了些脑子,还是没费多少功夫就绕过或者打晕守卫,走到狡啮牢房附近。

正要进入监狱门的槙岛却听到躺在靠近门口的地上,仍然有微弱意识的看守对他说话。他说,吸血鬼和人类永远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你最后不是抛弃人类,就是被人类抛弃。你甚至都无法用吸血鬼的方式杀人,承认自己是下贱的本能生物很难吗?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妄想要变成人类,真的觉得这样做人类就会接受你吗?

 

他用吸血鬼的方式杀了他,让他闭上了嘴。他把尖牙刺入那人的动脉,无数散发腐败气味的血进入他的口腔。又酸又苦的臭水掺杂着庞大的负面情绪从喉咙奔向他的胃,他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呕吐出来,却固执地没有松开嘴。

这就是人类对他的情感。他得牢牢记在心里,不能忘记。这血的味道,这话语的味道。

他吸干了那人的最后一滴血,把他的尸体扔回地上。可笑的是,他的精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充沛,身体状态也前所未有地好。他的脚在这个死去的看守头上轻轻一踩,那颗头颅立刻被他碾得四分五裂。原来吸血鬼本就应该靠人类的仇恨滋养自己吗?只有饮下仇敌的血,才能让自己保持强大。他闻着地上大片的血的味道,愈发感觉头晕目眩。

 

-

 

狡啮的肩膀很快地就被大量的血浸湿了。槙岛呕吐时身体在颤抖,狡啮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更快平复下来。血第二次经过槙岛的口腔,那种味道让槙岛难以忍受。大量的负面情绪在他心里扩散开,他没有哪刻比现在更绝望,死亡的欲望再次涌上他的胸口。狡啮靠在监狱的墙上,看着打在地上的月光,摸着槙岛白而柔软的发丝,没有说话,只是任凭槙岛把血全都从胃里倒出来。

一段时间后,呕吐渐渐平息。他们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狡啮在等槙岛从情绪中缓过来。他把槙岛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吻了吻他的眉脚,又吻到眉心,吻了他甜腥的双唇。他擦去槙岛嘴角的血,开口说。

“看来我过一会儿就要脱离联盟,跟某个生物远走高飞了。我已经不再是猎人,所以我仍然没有理由杀了你。”

“但是这个‘某个生物’的位置现在还是空缺的,如果有谁来填补这个空缺就好了。我会慢慢教给他怎么用手机、怎么用电脑、怎么线上购物,花光我所有的钱。”

“我会教给他什么是剃须刀、什么是牛仔裤、什么样的小说更受欢迎。”

狡啮把槙岛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他不是人类也没关系,他可以感受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的体温。”

“他不懂什么是爱也没关系,我会教给他怎么去爱。”

“我会给他尝我的血,会给他最长的吻,会在我生命的尽头给他死亡。”

“活着的时候,我会陪他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死去之后,我们的尸体会埋在一起,在地下长眠。”

槙岛笑了。

“你这种落难后还要我来救的人,除了会拐弯抹角地告白之外还真找不出什么优点。”

他直起身,挥挥手,天花板上多了个足够让人通过的洞口。月光从洞口洒进来,他在房间中伸展出自己的蝙蝠翅膀,拉起狡啮的手。

 

“趁着黎明到来之前,我们快走吧,猎人先生。”

 

 

尾声

 

 

几个月后。

深夜的巷子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贴这里就行?”

“贴这里。”

“会不会不够显眼?”

“那贴高点。快点快点。”

两个人胳膊下各夹着一捆海报,一个人往墙上贴,另一个人在巷口望风。

“贴好了。”

“好,”另一个人从巷口回来,从怀里掏出喷漆桶,“再喷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标志。”

“什么标志?”

“就里面一个A外面一个圈。快点,等会儿被巡逻的警察看见了。”

那人三两下喷好,他们站在那端详了片刻。

“歌颂自由的标语不够直接,应该用‘政府无用’这类。”

“都一个意思,好了,去下条街……”

两人快步离开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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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槙】狡啮慎也 1 2

【狡槙】狡啮慎也 3

【狡槙】狡啮慎也 4

【狡槙】狡啮慎也 5 6

【狡槙】狡啮慎也 7 8

 

 

因为内容比较适合做精装所以就私心做了精装,还加了工艺,导致成本巨高而且印出了注定糊墙的印量【【【。感谢兮兮陪我胡闹

爱所有萌狡槙的姑娘们,你们太可爱了(仅次于狡哥和老师的可爱)!萌世界上最棒的CP的妹子们肯定也是最棒的!么么哒!

 

【狡槙】世界无意义

211老师祭

我和狡哥永远爱你



生化危机梗,丧尸,略血腥猎奇,慎入


-


2007年1月7日


我一定是疯了。我是个叛徒,在这么多年的努力后,我是个叛徒。

我在门口贴了请勿靠近的标志,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至少不是人类了,并且你无视了那个标志。若确实是这样的话,现在立刻,原路返回,不要再靠近这个房子一步。这里很有可能仍然残留着大量的病毒,你在这儿除了腐烂的尸体之外什么资源都得不到。门口的箱子里有一支半自动手枪,拿上它,里面不一定有子弹。现在你可以走了。

今年是2007年。我不知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在一切结束之后,可能会有人想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尽量简短地记录下来,但我的精神状态可能没办法支撑很久。这里的环境太压抑了。


是个曾经是个刑警,你可以从我放在大衣口袋里的钱包中翻到刑警证,如果你乐意的话,可以把证件交给警局核实,让他们过来确认狡啮慎也的死亡。2004年,在病毒爆发之后,我被政府编制进了一个特别行动组,清除病毒感染者,调查病毒的来源。我确实去调查了,我确实几乎是疯狂地投入了我全部的精力去调查,想查出病毒来源的真相,到底是谁把它散布开的。从散布的地点来看,这一切绝对是人为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个过程花了三年,整理线索的案卷堆满了我两个抽屉,这些案卷可以在我以前的住址找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叫做槙岛圣护的人,但我却一直没有成功抓捕他。我的同事们对这个人的存在持否定的态度,我无法说服他们。直到去年八月份,我和他在一个废弃仓库里面交手了,但我没有制服他,被他逃了。

几个月后,就在今天,我抓到了他。准确地说,是我找到了他。我发现他时,他正蜷在我们以前交手过的那个仓库的废弃货物中间,腹部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是被丧尸尖利的指甲划破的伤口,我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血流了一地,如果不管他的话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死掉吧。我问他,你还能说话吗,他没有回答我。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眼睛也有点睁不开了。

他是一切的元凶,在他身后已经没有黑幕了。杀了他,一切都将结束。但是我没有杀他。

我帮他止了血,把他搬出仓库,藏到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小屋里面,也就是现在这本日记在的地方。我难以解释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救他,只是觉得他不能就那样死在那里,成为一具尸体,或者蜕变成一具和其他丧尸一样的不会思考的行尸走肉。我可能是太恨他了,也可能是赋予他太多意义了,所以不想放他死了,我不知道。

我没有把他交给政府,我做不到。现在所有的死刑犯都会被抓去做人体实验,如果他被政府抓到的话大概也无法逃离这样的结局吧。我把他锁到了这个屋子的地下室里。他现在仍然昏迷不醒。我的手机被我扔到了河里,我脱离了警局。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现在警局里应该有狡啮慎也失踪了的消息了吧。

抓到槙岛,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的生命可能将在这里结束。这一切都太混乱了,槙岛圣护在我的地下室里,太荒谬了。他害死了无数人的生命,他是世界上唯一的恶魔。我的双手难道也被恶魔操控了吗?不,这是我自己干出来的事情。我的正义不是政府的正义,我的武器只有孤独。我到底在说什么?

明天要去找点食物才行,不知道槙岛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也许他醒来之后我能冷静一些。他大概已经感染了病毒了,我只能把他关进地下室。

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

根本就没有意义,根本就没有意义,根本没意义



1月8日


我出门,走了二十多分钟,找到了另外几间屋子,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有一些打斗的痕迹,可能这里已经被丧尸袭击过了。我在那里搜刮到了一些食物,和一把猎枪,五发子弹。药物只有酒精,没什么大用。

槙岛没醒过来,他的身体冷下去了,伤口开始发黑,病毒已经扩散了。我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屋子周围静得出奇,人们早就集中到城市里面避难去了,丧尸也只徘徊在城市周围,这种荒郊野岭,根本不会有人来。

我一个人和槙岛在这里。我整夜睡不着觉。他以前说过,这是针对人类的清洗。

如果说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会活下来,那么活下来的人类会是什么样的组成?

我以前无法想象这种问题,现在似乎能够想象了。

我和他都活不下来,因为我们都想死。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1月9日


在其他地方找到了炼乳、烂蔬菜、压缩饼干。拿到了一把左轮手枪,子弹很少,估计还要继续找子弹。

槙岛没有醒。用更加牢固的锁代替了原来地下室生锈的锁。

附近有些动物。乌鸦、野狗。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不用杀它们。



1月10日


槙岛的伤口开始溃烂了,他的皮肤甚至有些透明,能模糊地看到血管。他的身体变得十分僵硬。

找到的收音机没有能用的。在几公里外的房子里面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可以使用的电视,但是没有电。不知道是不是还和原来一样,七点到八点播新闻,其他时间没什么可看的。

这片区域的屋子里都没电,到了晚上就是一片漆黑。我想找个有电的屋子搬过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1月11日


没什么新事情发生。楼梯是木制的,年代太久了所以坏了,用木板修补了一下。客厅墙壁上有很多裂缝,风会透进来,但也没什么材料修了,用沙发布挡了挡,基本没起作用。

找到一袋大米,有点生虫了。勉强可以吃。

地下室里似乎有老鼠,搭了张床,把槙岛挪上床。病毒的扩散似乎没有改变他太多,他的伤口开始自动愈合了,身体也变得稍微柔软了些。



1.13


今天凌晨我被地下室的吵闹声吵醒。我听见有什么东西一边尖叫一边猛烈地撞击地上的暗门,又用指甲挠门,发出很尖锐的响声。

我从卧室走到暗门旁边,离近了才辨认出来,确实是槙岛的声音。他已经变成了人类之外的东西了。我把重物拖过来堆在暗门上,坐在那堆东西旁边听着他歇斯底里、没有内容的叫喊。他就像永远不会累一样,一直撞着头顶的门,或者试图扒开它。可能是因为刚刚复活,身体还不是很强壮,他一直没有搞定那扇木门。我朝他喊了几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槙岛圣护真的变成丧尸了。我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亮,他的动静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我有些疲惫,躺在一地的烟头中间睡着了,是他的声音再次叫醒了我。

“狡啮慎也?”

他隔着木门叫了我的名字,用我曾经听过的正常的声音。这难道不是很神奇的吗?本该死去的人的声音再次在你耳边响起。我应了声。好几天没说话了,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们沉默了很久。他身为人时的人格清醒了,我却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

“我死了。”他最后说。我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是的,你死了。”我回答他,他又不说话了。我把门上面的重物全都推走,打开木门的锁,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门掀开,借着清晨的阳光,我看到了他的脸,那张没有血色的熟悉的脸,一切仿佛和他生前都没什么不同。然后他的眼神突然变了,我感觉有些不妙,按紧了门,就听见他的手臂撞在门上的声音。

这声音又持续了一阵,我把重物挪了回来。他没法控制自己了,刚变成丧尸的人类看到活物就会发狂。

等他平静下来之后,我在木门上凿了个洞,从洞向里面看。但是里面太黑了,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槙岛。”我叫了他的名字。

“我们在哪?”他问。

“一个废弃的屋子里。”

“你救了我?”

“嗯。”

我想他可能会问我为什么救他,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问。而我想问他的东西,在我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部从脑海里消失了。我坐在门旁边,哪也没去,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陪了他一整天。



1月14日


我找到了些规律。槙岛一般在凌晨撞门,而这之前会睡几个小时,我可以趁这段时间往地下室里面扔点东西。他白天清醒的时候说,非理性的意识控制自己的时候他似乎把地下室的老鼠吃了,我问他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他说没有,似乎丧尸本来就是这么生存的。

我找了很多地方,在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蜡烛。回来的时候槙岛恰巧在睡觉,我自己不太需要蜡烛,就把蜡烛和火柴都丢进了地下室,又放了从屋子的书柜上挑出的几本书。

“你囚禁了我。”他清醒后,如此客观地对我说。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如果没有我的话,他现在应该是个自由的丧尸了,也不必被关在这种地方。“你是被我逮捕了。”我回答他,让他理解自己身为囚犯的处境。他嗤笑一声,划亮火柴:“即便到现在,你都没有抛弃警察的身份吗?”我当然早就放弃了警察的身份,说这话只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已。我听见他翻动书本的声音,然后他又抱怨这些书没什么好看的,我也找不到他觉得好看的书,只能让他用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舍弃了意义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吧。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心情从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平静。



1月15日


我把外面的一只野狗弄晕了,扔到地下室里面。睡醒之后丧尸化的槙岛也没挑什么,把狗给吃了。槙岛人格清醒的时候感觉不到自己是饿还是不饿,我大概只能从丧尸槙岛撞门的力道来分辨他的饥饿程度。

“我的胳膊骨折了,拿不起东西。”他说。我回答他,过几天就会自己长好的,结果两个小时后就长好了。

我把垃圾袋给他,让他把狗的尸体放进来,我好收走,不要一直放在地下室里面。又给他一盆水,让他洗洗嘴上的血迹。他对着水面的反光把脸上和脖子上的血迹洗干净了。



1月16日


没什么新事情发生。我杀了两只乌鸦。收回了狗的尸体,只剩下皮毛和骨头了。从玛德琳蛋糕配红茶到茹毛饮血,槙岛对于自己饮食习惯的改变适应得还挺快的,让我觉得有些惊讶。

我找到了一个铁门,在木门上面加固上了。



1月18日


槙岛的人格清醒的时间似乎在减少。丧尸槙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木门在今天被槙岛卸掉了,如果前天没有加固铁门的话,他应该可以逃出来了。今天大半个白天他的身体都被丧尸占据着,直到黄昏,他的人格才探出头来。

“来聊聊吧,狡啮慎也。”

他这么对我说。我们长谈到了深夜,在我问出一个问题之后,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槙岛睡着了。他睡醒后,我面对的又将是那个惨叫的丧尸。

我把他的食物放进地下室,躺在地上和他一起睡着了。



1月20日


他说他的胃漏了,好像没有自动痊愈。我给了他一个订书机,让他把胃订上。丧尸似乎没有排泄系统,它们吃下去的东西消化得很彻底。



1月22日


对话。没有必要写下来。人们生来都是孤独的,死时也是孤独一人。



1月23日


我跟他说,等他的人格消失之后我就自己逃走。丧尸如果一周以上不进食的话就会饿死,所以他的葬身之处必然是这间狭小的地下室。

他说:“我死之处便是天堂。”倒是一副很乐观的样子。如果换我在他的位置,我一定无法如此释怀。

我可能做不出自己逃走的事了。这世界会变得如何,我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关心。当世界丧失了意义,就没有必要再回去。



1.26


槙岛的人格今天没有出现。



1.27


仍然没有出现。



2.1


他下午叫了一声狡啮,但是除此之外仍然都是无意义的音节,那声狡啮可能我的幻觉。



2日


嚎叫变成了哀鸣一样的声音。



5日


我打算在他睡觉的时候进入那扇门,然后把门反锁。我要用我这双眼睛确认他的样子,用我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把他的牙齿嵌进我的脖子。

他也许会把我吃了,也许不会,那么我也变成了一只丧尸。然后我和他会啃咬在一起、腐烂在一起,从我们身体里流出的脓水会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我们的葬身之所,是我们的安眠之所。

我不用去任何地方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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